二十日后,赵明珠在母亲的茶会上又见到了程砚。
说是茶会,其实只有程母裴氏、母亲和他们两人。父亲原想也来,被孟桂娘嫌坐在旁边像查账,留在前院等消息。
程砚落座时,赵明珠先看了一眼他的衣裳。仍是素色,却比那日稍浅,衬得整个人像一幅新晾开的画。
“今天也先看人?”他问。
她惊讶抬头,随即笑了:“您记性这样好?”
“不过二十日。”
她转头看母亲,见母亲正同裴氏喝茶,仿佛两边说的每一句话都听不见。可那杯茶端了许久,也没见喝下一口。
两位母亲说要去后头看看新开的花,特意走得不远,留他们在敞着门窗的花厅里谈。
赵明珠不想绕弯,等人刚出门,便问:“今日是您的意思,还是令堂的意思?”
程砚答:“家母先提,我愿意来。”
“不是觉得替我退过礼,便还得替我找个归处?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他看着她,“退礼那日的事,已经办完。今日是另一件事。”
她喜欢这回答,整个人都松快了些。随后他问她的意思,她也说得坦白:“我觉得您好看,也敬重您那天肯把两边的事都听明白。若只是好看,我也不会叫母亲请您来。”
程砚沉默了片刻。
“赵姑娘不必逗我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这回她不笑了。他大概终于听出她不是随口讨好,耳根一点点泛红,端杯时,杯盖与杯沿轻轻碰了一下。
赵明珠瞧着,忽然觉得好看之外,似乎又多了一点好玩。
可说到真正要过的日子,两人并没有这样轻松。
程砚说自己晨起得早,读书时不喜喧闹,常有公事占去晚间,恐怕不能像旁人那样日日陪她。他说得像先把一间屋里的旧梁坏瓦指给她看,免得住进去再失望。
赵明珠听完,也将自己的话说了:她爱听戏,喜热闹,有时晚睡;会回娘家,也会同几个朋友出门,不想嫁人后便把这些全收进箱底。
“我不是要你不做正事,只是一起吃顿饭,总该有说闲话的时候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不是我说十句,你点十次头就算。”
程砚看她,终于带了一点笑:“那也未必每句都有值得说的话。”
赵明珠气得拿扇柄点了点桌面,见他笑意还在,自己又先笑了。
那日没有定亲。两家后来又约见几回,她看过裴氏待下人的样子,也问过婚后住处;程砚听她讲青梧园改戏目,起初只听,后来也问过一次为什么同一出戏要看第二遍。
“因为唱的人不同,昨日那一声叹,今日未必还能一样。”她答。
他像不大懂,却没有说这便不值得看。
直到双方都点了头,婚事才真正议定。
婚前程砚送来一封信,纸上的字一如本人,横平竖直。前半是住处与下人安排,后半列了日常起居,说先让她知道自己惯常的时辰,哪里不便,可以改。
赵明珠一眼看见卯时起、辰初用早饭,觉得每天都这样,自己的眼睛大概早晚要睡成两条缝。
杏枝在旁道:“姑娘如今辰时还不一定醒。”
“新婚,总得有一点长进。”
她说完也有些心虚,拿笔在辰初旁画了一小圈,写可先试几日。不适合再说,不能从此拿着这封信每天站在床边念。
杏枝笑得捂住嘴。
随后赵明珠又添上一条:每月至少择一日,两人一道出门听戏;事先商定,若实在有事,早些知会,再择日补。
她看着“补”字,想了想,又补一句,别把一年的戏都补到腊月,到了腊月,两个人耳朵都要听起茧。
这封信送出去,她等得比等嫁衣样子还着急。
两日后,回信来了。程砚在听戏那一条旁写了个“可”字,又认认真真标明,不能妨碍已定公事,但不得无故迁延。
赵明珠让杏枝给她拿来红笔,在末尾画了一个小小戏台,台边站着两个人。
她把男的眉毛画得太直,看着像两根搁错地方的墨条,自己笑了半天,终究没有把这张再送回去。
母亲来时,她正小心把两封信放在一处。
“可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她答,过了一会儿又说,“我知道他不是事事都顺着我的人。”
母亲坐到她身边,摸了摸她的头发:“你也不必事事顺着他。说得合宜是好,真遇上事,还要看两个人肯不肯再听一回。”
赵明珠低头看纸上的两个人。小戏台画歪了,他们却挨得很近。
她想,真坐进同一间屋子以后,大概也能一点点说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