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明珠出嫁那日,藤花已经谢了,程家东院的石榴才冒出第一点红。
离花厅里那次茶会,过去了四十多日。她想过许多回成亲的样子,真到这一天,记得最清楚的却是冠沉、裙重,和腹中那一声险些被杏枝听见的叫。
从早到晚,她没吃上一顿像样的饭。
宾客终于散去,程砚回来,见她坐在灯下,一手托着下巴,另一手悄悄抵在腰后。
“累了?”
“您若再问一遍,我大概就得直着坐起来说不累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问,将椅子往近处挪,叫人端些热食。她立刻坐直了一点,却是因为高兴。
杏枝上前替她卸下冠饰,取到后面时,有一支长钗藏得深。明珠自己扶住发髻,伸手替她拨开发丝,终于解下来,肩头一下松了。
“总算知道为什么戏里新娘子不多转头。”
程砚正在解礼服外袍,听见这句,回头道:“因为冠沉?”
“也因为一转,观众便要等她半天才能转回来。”
杏枝笑出了声,忙拿妆匣挡了一下。程砚也似乎笑了,只是背过身去挂衣裳,赵明珠没看真切。
她有些遗憾,心想这人连笑都省着用,往后得留意。
热食送来,是一碗细面、两样小菜。她拿起筷子先吃了一口,烫得轻轻吸气,又赶紧低头吹。程砚将水杯推近,却没教她吃饭该如何。
这一点很好。
她本已准备听他说新妇举止要稳重,没听见,反而忍不住抬头看他。他坐在桌另一边,衣领比白日松些,眉间也没了待客时的拘谨。暖灯照着那张脸,叫一碗寻常细面都显得格外合意。
“面里有东西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为什么总看我?”
“好看。”
这次她答得连一点弯都不绕。程砚握着茶杯,过了片刻才说,面要凉了。
赵明珠低头吃面,嘴角却压不下来。自己挑的人,近近坐在眼前,光这一件事便足够她高兴很久。
吃到一半,程砚从桌边取起一本薄册。
“家中有些旧例,我先同你说两句。”
她望着封面,几个端正的字写着程氏家训。
“今晚?”
“免得明日见长辈,有不便处。”
她看着那本书,忽然想到婚前的信。信中可以圈改,眼前这一本却像是已经摆了许多年,人人都默认要照着做。
“您先说哪一件最要紧。”
程砚翻开,说母亲明日辰末在正院等他们,一道用茶便好,余下亲眷过几日再走动。赵明珠点头,又问还有没有必须明早做的。
他说暂没有,正要从第一页讲起,她把自己的面碗往旁边挪出一点位置。
“那夫君,请先把家训放下。”
这一声夫君叫得自然,程砚却明显顿住。
“我今晚实在读不进书。”她看着他,“不是不想懂你家里的事。可若您说到第三页我睡着,咱们成亲第一晚,就得为打瞌睡道歉了。”
他望了她一会儿,将册子合上。
“明日再说。”
她立刻笑了,挑起一筷面,又看见他面前只有半杯茶,问他晚间究竟吃过多少。
“席上吃过。”
“多少?”
他想了片刻,没说出一个像样的数。外头周安回话,说大人一直陪客,撤席时碗里那块鱼还在。
赵明珠叫人再送一碗来,没把自己的半碗推过去逼他吃,只将未动过的小菜挪到桌中。
“新郎也要先吃饭。”
程砚这次没有争,等面送到,坐下来陪她慢慢吃完。院外偶有下人收拾器物的轻响,红烛上结出一小朵烛花,花影摇到桌面,又被两只面碗挡住。
夜深洗漱后,杏枝收好外间,退到相邻的小屋。明珠走到窗边看了一眼,院里比赵家静,连风吹叶子都听得清楚。
程砚问窗留半扇可好,她说睡时会怕风,又加一句,不是所有窗都要合死。
他便只掩上床边这一扇。
两人挨着坐了一会儿,竟都没立即找到话说。白日想好的俏皮句子,一到真静下来时便不见了。赵明珠低头,看他的手搁在膝上,犹豫片刻,轻声问:“能牵一下么?”
他将手递过来。
她握住,掌心还有一点宴后未退的暖。他没有马上抽回,也没有借这一握就替她决定后面的亲近。
赵明珠肩膀慢慢松下来,忽然打了一个没忍住的哈欠。
程砚低声笑了。
这回她看清了,却累得只来得及说一句:“明日也这样笑一次。”
他没答应一定,替她把搁歪的软枕扶正。那本家训留在外桌上,今晚始终没有再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