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婚第二日,赵明珠竟赶上了辰初的早饭。
她坐到桌边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程砚将粥推过来,她便捧着碗盯了片刻。
“太烫?”
“没有。我在想,是不是把眼睛留在枕上了。”
他低头喝粥,肩头轻动。她立刻来了精神,指着他: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什么?”
“你又笑。”
饭后去正院用茶,裴氏问他们睡得可好。赵明珠先说好,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。裴氏笑着叫她今日歇足,别忙着应酬,自己也不需日日来守着。
赵明珠高高兴兴应下。回东院后,她躺了小半个时辰,再起来时,红棠班的陶师傅已经到门口。
这是她婚前约的。再过七日是母亲生辰,她想替母亲选一折新戏,今日请陶师傅带两位演员来过一遍,看看词是否太长。嫁前忙得昏头,约期没改,也忘了同程砚仔细说。
她想,前书房隔着两重门,总不至于听见什么。况且不带锣鼓,只唱一小段。
陶师傅先问会不会打扰,她还认真答了一句:“不敲响的便好。”
于是三个人在东院廊下站定,杏枝搬来两张凳子。第一句才起,赵明珠便露出笑,身子跟着板眼轻轻晃。
“这一句留着,我娘就爱听人嘴硬,后面再自己认错。”
唱戏的姑娘也笑,正预备把后半句接上,院门处忽然多了一道身影。
程砚手里还拿着一页纸。
“先停一停。”
歌声顿住,陶师傅连忙起身见礼。明珠转头,看见他微拧的眉,心里先沉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前头听得分明。我正核一份礼册,须静些。这些人今日先回,往后莫在院里这样闹。”
那句话说得并不凶,却像已把事情定下。赵明珠脸上的热意一点点退了。
她先请陶师傅稍坐,走到门边,压低声音:“他们是我请来的客人。若妨碍你,我可以另想地方,可别当面说成来闹的。”
程砚看了一眼廊下。两名演员站在原地,连衣袖都不知该放哪边。
“我说的是声音。”
“可听见话的是人。”
他没有立刻接话。赵明珠也知道自己没提前问,不能一句“我家从前都这样”便全推过去。她忍着气,问书房哪个位置听得见。
程砚领她走过一截回廊。前书房侧窗正朝这边,廊顶将声音兜着送过去,她在东院觉得不响,到窗边却连陶师傅小声交代演员的话都听得清。
明珠站了一会儿,脸又有些热。
“这个我不知道。我以为隔着两重门,已经很远。”
“可见不能只算门。”
她瞪他一眼。他终于停住那点像先生讲理的口气,缓了缓,道:“我刚才也说得急了。”
两人回东院,程砚向陶师傅说明前头的事,将“闹”字收回,说不该那样称呼。陶师傅松一口气,说她们也没先问清,只要主人家另定时候就好。
赵明珠不能叫人白跑,照原约付了今日的试排钱,另请她们明日下午到赵家西院。那边本就有一间排戏的空屋,母亲正好出门访客,不会撞破生辰的安排。
她托人先去问父亲是否方便,得了回话才将时辰定下。
送人时,年轻些的演员还特意问,明日是否仍带今日这套衣裳。赵明珠应了,替她理顺方才匆忙收起的袖带。对方笑着说不急,明日再唱给姑娘听。她心里那一点难堪,反而因这句不急更明白了些。
客人走后,杏枝看她闷闷不乐,问是不是生姑爷的气。
“有一点,也生自己的。约了人,没给人备好地方。”
她说着,将方才记下的戏词重新铺开。那句嘴硬认错还在纸上,越看越像专门来笑她的。
午后程砚过来,把礼册留在前院,只带着一张空纸。
赵明珠一见便警觉:“又写规矩?”
“写前院何时有客,何时我要独用书房。你也写你已约的事,免得撞在一处。”
“写不下呢?”
“另拿一张。”
她终于笑了。可看着他将自己的几项公务排上去,又伸手把纸按住:“不是什么时辰都先给你留,我的事到最后只往缝里放。”
程砚抬头,片刻后将笔递来:“你先写。”
她没有客气,先写下明日到赵家试排,随后指了指婚前那封信里约的听戏。
“这个月还没定。”
“明晚用饭时说。”
“酉初?真来,不是叫周安传一句都可?”
“我来。”
赵明珠抬眼看他。刚才想好的那点硬话,被他很认真的神情冲散些,她又忍不住在心里叹,这张脸实在很会误事。
但这一次,她没因为看得高兴就忘掉正事。她将酉初两个字写好,把纸放在两个人都能看见的桌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