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车废矿倒下来时,陆沉舟以为自己要被活埋。
石渣擦过肩头,砸在身侧,灰雾从鼻子钻进喉咙。他蜷住身体,用还能动的左手护住头,直到车轮声从栅门外远去,才一点点抬起脸。
这不是埋尸的坑。
这里还要人把废石分开,挑出残留灵光的矿片。死了就换一个,没死便接着干。
陆沉舟右腕上的锁链嵌进岩壁。他扯了一下,断裂的经脉像被钝刀刮过,冷汗顺着鼻尖滴到灰里。
七日前,他还是陆家年轻一辈最受期待的人。
二十岁,天生贯日灵脉,凝脉三重。
押他下矿的人一路都在谈陆惊霄受脉后的庆贺。七日之后,族中被捧在高处的人已换了名字。而他胸腹间只留下一道尚未长好的伤,连普通引气法都运不完整。
他记得抽脉那间屋子里的灯。
大伯陆承岳站在灯下,亲手拿走了他握着的剑,说只是替他检查灵脉。等他发现阵纹锁住身体时,堂兄陆惊霄已经躺上旁边的玉台。
后来陆沉舟才知道,阵里另一张台,从来不是为了救他准备的。
“还活着?”
有人隔着废石说话。
陆沉舟转过头,一个鬓边发灰的男人靠在石壁上,右腿伸得笔直。男人指指他脚旁那片发青的矿渣。
“别贴着它睡。煞没散尽。”
陆沉舟用左手推开矿片,指尖刚一碰上,腰间忽然热了一下。
他动作停住。
那是亡母留下的小鼎。
鼎只有拇指高,套在旧腰带的夹层里。他幼时把它当护身坠,后来外壳裂了,也不舍得丢。夺脉之后,监工搜走了衣中所有有灵息的物件,这只灰扑扑、连一点光都没有的小鼎却留了下来。
过去十几年,它从未热过。
栅门外传来铁靴声。陆沉舟合拢左手,把矿片压住。
监工韩镐提着灯走来,腰上挂着一串铜钥。他把光照进来,先看了一眼废石,再看陆沉舟。
“少爷醒了,就学着做工。你如今那点血,可不值一碗药。”
灰发男人低下了头。更远处,两名矿役也停住手,不敢出声。
陆沉舟盯着韩镐靴边溅着的暗色血渍。那是今天午后,韩镐踢断灰发男人的拐杖、又踹向伤腿时留下的。
“陆惊霄知道我在这里吗?”
韩镐笑了:“你还盼着他来接?”
灯光晃到陆沉舟胸前伤处。
“他明日来矿上取封脉盒。你若有力气,不如多替他挑两片矿。”
铁靴走远,石窟里又只剩挑石的声响。
陆沉舟低下头,慢慢从腰带夹层取出小鼎。鼎口那道旧裂纹里,正透着暗红的亮。
他将发青矿片挪近。
一缕黑烟从石中牵出,没入鼎口。裂纹亮了一瞬,陆沉舟眼前便出现几道极淡的纹路,像有人把烧红的字刻在黑暗里。
《烬脉引火篇》。
字少,留下的意思却直接落在心头:以鼎引煞,以残脉承火。
他的心跳骤然快了。
族中教过他煞气的厉害。灵脉完整时尚且要避,如今残破的身体,稍有不慎便可能再也醒不过来。
可那条嵌在石壁里的锁链,正压在他手边。
头顶的风槽忽然响起来,碎石在铁皮里滚过,掩住了他越来越重的呼吸。陆沉舟想起幼时母亲替他系腰带,总要把那枚灰鼎藏得贴身些。他那时嫌它硬,睡觉硌得慌,却从没舍得取下。
如今他用沾满矿灰的手指抵住鼎足,仍能摸到同一个磨平的缺口。
他没有立刻把煞气往身上引,只将鼎移开一点。矿片上的黑烟断了,暗红也随之减弱。等再挪近,那一点红才重新亮起。
有用。
至少他不是在发烧做梦。
陆沉舟把小鼎搁在双膝间,依那几道纹路试着引动余下的一点气息。黑烟被鼎吞入,吐出的却不全是红光。一丝冰凉的刺意随之钻进他腕骨,随后是让人发颤的灼痛。
他险些把鼎掀出去。
耳边忽然有人笑。
杀了他们。
陆沉舟猛地抬头。灰发男人仍靠在墙边,另外两名矿役也没看向他。
那声音贴得太近,像从他自己的牙缝里冒出来。
小鼎微微一震,笑声被压低了一点,却没有消失。
陆沉舟咬紧牙,将细得如发丝的一缕暗火送到腕链上。铁环没有立刻断,反而先烧得他手腕疼。他把火移到远离皮肉的链节,勉强稳住发抖的左手。
矿片一点点褪去青色。
锁链终于发出一声轻响。
不是整条化灰,只是一环裂开了细缝。他用尽力气向后一扯,铁链断在灰中。
火也熄了。
陆沉舟抱着自由下来的右手,喘得几乎坐不住。灰发男人看见垂落的链头,慢慢睁大了眼睛。
鼎底仍有一点红。
陆沉舟却听见那道笑声,隔着很远,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