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发男人没有喊。
他先看了眼栅门外的灯,再把身旁一块扁石挪过来,盖住了陆沉舟脚边连着石壁的那端断链。
“会不会招来人?”
陆沉舟摇头,随即又改口:“不知道。方才风槽响,外面未必听见。”
男人点了点头:“我叫邢九。你别急着站。”
陆沉舟刚想说自己还能撑,右腿已经软下去。他扶着岩壁坐回地面,掌心小鼎冰凉,那道红光只剩针尖大小。
更远处的女人拖着链子挪过来。她看上去二十多岁,额角有一道旧疤,手里还攥着用来挑矿的短铁片。
“我叫宋枝。你是陆家那个被送下来的?”
“陆沉舟。”
另一个年轻男人忽然抬起头。
“陆家人?”
他的声音有些尖,宋枝立即冲他摆手。他却仍盯着陆沉舟,眼里全是恨。
“我们在山下签的是三个月工契!你们说做完就能回去!我在这里待了一年!”
陆沉舟没有替自己的姓辩解。
“我没签过那张契。”
“可你姓陆!”
“夺我灵脉的人也姓陆。”
石窟安静了。陆沉舟拉开胸前破衣,露出那道还未长好的伤。他没有再说别的,年轻男人看了片刻,目光慢慢移开。
宋枝告诉他,那人叫屈衡,已经二十四了,却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雪从风口飘进来。入矿以前,他原本打算攒一笔钱修家里的房顶。
“想出去吗?”陆沉舟问。
屈衡嘴唇动了动,没能说出话。
邢九却看向栅门:“出这道门还不算出去。主井有守卫,你那点火,能烧几个人?”
“我只烧过一环铁链。”
这话令邢九的神色反而松了一点。
“那就别去主井。我做过这里的支护,西边旧渣道有一段还通风。宋枝从前推车走过,得让她看。”
宋枝点头,伸出自己被锁住的手。
“先让我能走。”
陆沉舟看向她腕上的链,没有立刻动。他把褪成灰白的矿片递给她,说自己需要另一块仍发青的废矿,但越靠近,耳边的杂声越多。
“什么杂声?”
“有人叫我杀人。”
宋枝指尖一紧。
她没有装作听不见,退开半步后,仍从石堆里挑了一块薄矿片。矿片比陆沉舟的手掌小些,边缘残着暗青,放到他面前时,鼎口那一点红又抖了起来。
“若我不认人,叫我的名字。”他说。
“叫了没用呢?”
陆沉舟望向他们中间的矿片。
“把它拖开。先别碰我。”
他知道的还不多,能说出的只有刚才自己试过的那一点。
休息片刻后,他重新让鼎口靠近矿片。细黑烟升起来,暗火比第一回稍亮,沿着残脉流过,疼得他肩背发直。
宋枝把链条绷在一块凸石旁,远远让开自己的手腕。火靠上去,一点裂光慢慢顺着链节扩开。
陆沉舟听见有人在耳边叫少主。
那声音与陆承岳很像。温和,稳当,仿佛仍在那间灯火明亮的屋里,问他肯不肯为全族做一点事。
他眼前一黑,手中火线险些移到宋枝的手上。
“陆沉舟!”
女人的声音很近。
他看见了她的指甲。矿灰嵌在裂缝里,跟大伯养得极好的手完全不同。
宋枝已经用短铁片将矿片拨远。黑烟断了,陆沉舟手里的火顿时矮下去。
他喘着气,收住那一点残焰。
链节还差最后一点。宋枝没催,只等他重新看向自己,才问:“还做吗?”
陆沉舟闭了闭眼,又睁开。
“做。但慢一点。”
他们分了几次,才烧开剩下三人的腕链。中间停过,也等过外面的脚步走远。矿片最后褪尽青色,鼎底却存着一粒豆大小的暗红火种。
陆沉舟不敢再把它引出来。
屈衡把断开的铁环举到眼前,看了一会儿,又把它轻轻放进矿灰。他活动着手腕,不敢弄出声音,脸上却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。宋枝没有笑,她把邢九折断的拐杖捡起,将还长些的半截递过去。
陆沉舟望着他们,忽然记起自己被送进矿窟时,曾在心里发誓,要让这里的人一个也活不了。现在,他们有了名字,也和自己一样,正努力把脚从铁里抽出来。
宋枝搀起邢九,屈衡去掀角落一块挡风的旧木板。木板后是废弃的运渣口,开口不大,一人侧身能挤过,里面黑得看不出深浅。
“我先走。”宋枝说。
她把从地上捡来的短木条伸进去探了探,踩到下面的旧轨,才回头招呼人。
屈衡钻入,接住邢九。陆沉舟最后爬进去,胸口伤被木缘刮得发疼。他刚把身体挪下去,外面的灯光便从木板缝里扫过。
“谁把渣口的板动了?”
是韩镐。
陆沉舟抱紧小鼎,听见怀里的火种轻轻跳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