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板被一脚踹开,碎木擦着陆沉舟的头顶飞过去。
他伏低身体,沿着旧轨往前挪。身后传来韩镐的喝骂,紧接着是拔刀的响动。
“前头堵住了吗?”陆沉舟问。
“还通!”宋枝的声音从黑暗里回来,“有道铁门,邢叔认得!”
他把鼎塞回腰带,抓起垂在右腕铁环下的断链。链条只有一小截,握在手里冰冷沉重,跟他从前练剑的感觉完全不同。
韩镐已经钻进来。
这段渣道低,长刀举不高。监工将灯挂到旁边的钩上,顺着旧轨一步步逼近,灯光照着他的牙。
“原来你还没废干净。”
陆沉舟往后退了半步。右腕火烧过的皮肉绷紧,疼得他几乎握不住链。
“你们把我的脉给了谁?”
他知道陆惊霄在那张玉台上,却不知道整条贯日灵脉究竟被拆成了几份,更不知道还有谁等着分走剩下的东西。
韩镐嗤笑:“去问阎王。”
刀光迎面而来。
陆沉舟侧身,刀锋擦着肩头钉进矿壁。旧时练过的步法还在,可身体跟不上,脚下一晃,肋侧被韩镐一膝撞得闷痛。
他跪倒在轨边,眼前发黑。
前方铁门传来缓慢的摩擦声,宋枝和屈衡正在使力,邢九的声音断断续续,告诉他们把卡在底下的废石推出去。
陆沉舟撑住地面,没往那里退。
韩镐拔出刀,又一次逼近。这一次,他没急着砍,只用刀尖对着陆沉舟的喉咙。
“你要是肯回来,我可以不杀他们。”
陆沉舟抬头,看见他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铜哨。
不是放人,是等外头守卫赶来。
他将断链猛地挥出去,缠上持刀的手腕。韩镐手一沉,随即用力向后拉,陆沉舟被拖得往前跌,膝盖重重磕在旧轨上。
就是这一下靠近,他摸到了腰间鼎口。
豆大的残火被引出,沿着链节窜上去。
韩镐发出一声短叫,腕上禁灵护符冒起黑烟,刀尖偏向石壁。陆沉舟趁他收手,以肩撞过去,夺住刀柄,紧跟着向前送了一下。
韩镐僵住,铜哨落在了地上。
他仍想抬手掐住陆沉舟,最终却沿着岩壁滑下去。灯被撞得来回晃,照出两个人剧烈起伏的影子。
陆沉舟握着刀,没有立刻松手。
眼前是韩镐,耳边却有无数的人在叫好。他闻到血味,体内残火忽然活了,像一条饥饿的小蛇,顺着他的手臂向刀锋爬。
吃掉。再多吃几个。
那声音这次不是陆承岳,也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。近在体内,又远得没有尽头。
“陆沉舟,门动了!”
他猛地回头。屈衡站在远处,手掌刚被铁门夹破,正往下滴血。陆沉舟看着那点血,竟有一瞬觉得它比门外的天光还要亮。
他想向前走。
怀中小鼎忽然震了一下,裂口发出细小的嗡声。
陆沉舟顿住,脚下那截轨道重新清楚起来。他想起屈衡刚才握着断环的笑,手指一点点松开刀柄。
刀掉在地上。他扯回缠在韩镐腕上的短链,铁环硌进自己磨破的皮肉。
他将正在往外涌的火压回鼎口,腰腹像被灼了一遍,疼得弯下身去。幻声并未立刻消失,只是退成了耳边一片模糊的嘈杂。
“别过来。”他说。
屈衡停住了。
隔了几息,陆沉舟才抬头:“带邢叔先走。”
身后的栅门外已经有脚步与喊声。宋枝返身抓住陆沉舟的袖子,将他往前拖了一把。她没问韩镐死了没有,也没伸手去碰那只古鼎。
铁门只开出半人宽的缝。
陆沉舟侧身挤过,宋枝紧跟着出来。门外是一条荒了许久的排渣坡,冷风从山口灌来,吹得他眼睛生疼。
邢九靠着屈衡站住,回头指向门侧那根已经松脱的铁撑。
宋枝和屈衡一起推,铁撑倒入门后,门板随之倾斜,卡在旧轨上。它不能永远挡住人,但追兵要过来,至少得先挪开那块沉铁。
“往哪边?”
“背坡的杉林。”宋枝指向左侧,“我以前在那边收过散矿。”
陆沉舟跟着他们,一步步踩过碎石。
屈衡走在前头,空着的那只手攥得很紧。走出一段,他停下来,将邢九另一边的肩膀交给宋枝,自己退回两步,扶了陆沉舟一下。
陆沉舟看见他掌上的破口,下意识偏开眼。
“你刚才叫我先走。”屈衡说。
他没有把那句谢说出来,陆沉舟也没有说自己不会伤他。两人只是挨着慢慢走,尽量不让刚从铁链里出来的脚,再次跌回石头上。
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。他原以为自己重见天日时会大笑,或者喊出陆承岳的名字。可真正的风吹到脸上,他只是低头咳了一声,喉咙里全是血腥气。
经过坡边废矿堆时,陆沉舟看见半片仍泛青的矿渣,弯腰却差点栽倒。宋枝替他拾起来,塞进他空着的衣袋。谁也没催他再点火。
腰带中的小鼎已不再发亮。
那道裂纹里,却多了一线洗不掉的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