杉林里的露水，凉得陆沉舟几乎握不住树枝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腕上烧红的皮肉外，另有一线细黑顺着掌根延开，擦不掉，也不跟矿灰一样沾到衣服上。
古鼎压下了多少煞意，他不知道。
漏进来的这一点，却已经留在了身上。
宋枝把他按到一块背风的石头旁，拿出途中接来的半竹筒水。陆沉舟喝了一口，喉咙里的血腥味淡些，肋骨却一阵阵痛。
邢九靠着树，用撕开的布束住伤腿。屈衡蹲在旁边帮忙，掌上的破口也缠了布。几个人忙得很慢，谁都没有能凭空把伤治好的本事。
陆沉舟看向山下。
隔着杉枝，隐约能看见矿场的屋顶。那里正在响钟，声音急促，与夜里催工的两声慢响完全不同。
“得再走。”他说。
“先站起来让我看看。”宋枝说。
他扶着石头起身，眼前立即暗了一瞬。宋枝没再说话，将剩下的水放在他手边。
陆沉舟坐了回去。
他从没像现在这样痛恨过自己的虚弱。七日前，这样一条背坡，他提着剑便能掠过去，如今多走两步，都需要这些本该由陆家付工钱的人扶他。
邢九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。
“你想报仇，先别把自己死在这儿。”
陆沉舟握着竹筒，声音很低：“他们拿走的还在我眼前。”
“命也在你自己手里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古鼎隔着腰带轻轻碰着伤处，提醒他，命其实还抓得很不稳。
短暂歇息后，宋枝指向林子更深处，说有条砍柴人走的路，能绕过正门。她从前来拾散矿时见过那处土坡，但再往外通哪里，还要下去看。
四个人重新起身。
陆沉舟把小鼎留在腰带内，没有取出衣袋里的半片青矿。即使耳边已经安静，他仍记得屈衡掌上的血，记得自己那一瞬间想扑过去的欲望。
走到土坡上方，前头忽然传来马的喷鼻声。
宋枝立刻伏下，屈衡扶着邢九藏进一片低枝后。陆沉舟贴住树干，透过枝隙，看见两匹马停在坡下的运矿路上。
其中一人穿靛青锦袍，袖边银线被晨光照得发亮。
陆惊霄。
陆沉舟下意识握住右腕的断链，指节发白。
三个月前，陆惊霄还在练武场请他看过剑。那时候堂兄总嫌转身时气息接不上，一遍又一遍地问，贯日灵脉的人是不是从来不会有这种难处。陆沉舟耐着性子示范，教他把出剑前那一步收短些。
练完，陆惊霄拍过他的肩，说往后兄弟两个一起守陆家。
如今再想起那一下拍肩，陆沉舟胃里一阵翻涌。他不知道当时的堂兄已经知道多少，也不知道那些笑里有几分真，只记得抽脉时自己挣扎着转头，陆惊霄躺在另一张台上，眼睛一直睁着。
他没有叫停。
陆沉舟最初甚至期待过，堂兄会说他们弄错了人。直到一声庆贺从屋里响起，那点近乎可笑的期待才彻底断掉。
堂兄比玉台上那时更精神了，脸色红润，胸前束着一片薄薄的白玉。他站在马边，正从矿场执事手中接一只乌木匣。
“怎么这么吵？”他问。
“废矿窟跑了几个人，已经派人堵路。”执事擦了擦汗，“韩镐也没回来。”
陆惊霄停了停：“那个废人呢？”
执事没敢答。
乌木匣在陆惊霄掌中一震。陆沉舟胸腹间那道空落的地方，竟也跟着抽痛了一下。
他猛地按住胸口。
这不是想象。匣中有什么东西，与他曾经运气时的脉动极像，短短两下，便又被匣盖压住。
“稳脉的侧枝不能出错。”陆惊霄冷声道，“我胸里这段才刚接合，再有差池，你们拿命补。”
执事连忙称是。
陆沉舟盯住那只匣子，眼底一点点烧起来。
自己的灵脉。
至少，其中还有没有被装进别人身体的一段。
他想走出去，想把乌木匣从那双手里夺回来。身旁却响起极轻的布料声，宋枝伸手按住了他的袖口。
“我们往后退。”她几乎只用了气声。
陆沉舟闭了一下眼。
就在这时，屈衡脚下的土忽然塌了小块。一颗石子滚下坡，撞在马蹄旁。马猛地侧身，执事抬头望来。
“谁在那里！”
陆惊霄的剑已经出鞘。
陆沉舟没有再藏，往侧面踏出一步，把他们与那道剑光隔开。
“找我？”
陆惊霄先是愣住，随即笑了。
“你还真能爬出来。”
他提剑向坡上走，胸前白玉泛起一层淡光。陆沉舟体内那点破碎的脉根，跟着那层光猛地绷紧。
这回，共鸣不只来自乌木匣。
也来自陆惊霄的胸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