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剑劈在杉树上，树皮贴着陆沉舟的耳边飞过。
他没有迎上去，扶着树干向侧面绕。陆惊霄的剑锋一转，随即追来，在他袖上划开一道长口。
“跑什么？”
陆沉舟喘得胸口发痛。对方用的还是他曾经指点过的那套剑法，可如今剑上缠着赤金的光，逼得他连靠近都难。
这是他自己的灵脉正在供养出的力量。
宋枝带着另外两人向侧后方退。矿场执事牵马追到树侧，想绕过去拦，陆沉舟便将断链扫向他的马，迫得他拉紧缰绳。
陆惊霄见状，目光更冷。
“自己都活不了，还学着收买人心。”
他将乌木匣挂牢腰侧的扣钩，腾出左手，一掌拍向陆沉舟。
陆沉舟借树避开，背脊仍被余劲撞中，踉跄着跪到地上。他从衣袋摸出那半片青矿，将小鼎贴上去，左手一并攥住。
灰烟升起，暗红从指缝间漏了出来。
耳边的笑声也回来了。
杀了他。他的血里都是你的东西。
陆沉舟抬起右手，掌根细黑线像被火烫了一遍。残脉一阵抽痛，对面陆惊霄胸前的白玉竟也同时亮起。
剑光顿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，陆沉舟却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不是忽然比堂兄更强。那段刚植入别人身体的灵脉，似乎仍能感觉到他。
“你做了什么？”陆惊霄皱眉。
陆沉舟没有回答。他让火贴着掌心重新亮起，体内破碎的脉根随之震动。灼痛直冲胸腹，他险些吐出血来。
陆惊霄握剑的手，跟着偏了半寸。
共鸣是真的。
代价也是真的。
陆沉舟扑了过去。他没有去抓剑，短短的断链甩向对方腰侧，勾住了乌木匣的扣带。陆惊霄反应极快，回手便斩，陆沉舟向下一伏，链带被那一剑一起截断。
匣子坠向地面。
陆沉舟伸手抱住它，肩头重重挨了一掌。整个人滚下土坡，撞进潮湿的落叶中，小鼎和青矿也从左手滑落。
疼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仍把匣子压在胸前。
坡上的陆惊霄正要追，胸前白玉忽然裂开一角，赤金的光从衣内一闪而出。他身形僵住，手掌猛地按住胸口。
“扶我！”
执事急忙弃马过去。陆惊霄半跪在地，拼力稳住刚接合不久的脉息，看向坡下的目光几乎要把陆沉舟撕碎。
“把匣子留下！”
陆沉舟没有理会。他摸到落叶里的古鼎，指尖被鼎足的棱角硌痛，才发现自己还笑得出来。
不是放声大笑，只是一点带着血腥气的、压不住的笑。
匣子在他怀里。
七日里第一次，有一样属于他的东西，从陆惊霄手中回来了。
那半片青矿散在旁边，已经大半灰白。耳边的声音却催得更急，说他只要回头，就能把整段新脉连血带肉一起拿走。
他看了一眼坡上。陆惊霄虽动得艰难，剑上仍有赤金的光。自己却连站起来，都要扶住一截断木。
回去不会是复仇，只会把刚拿到的东西再送回去。
宋枝从杉枝间伸出手。
“这边！”
她和屈衡接住陆沉舟，一左一右把他扶起来。邢九撑着半截拐杖，沿斜坡上露出的石脊先挪过去，给他们指出能落脚的地方。
他们没有向山顶爬，而是顺着宋枝认得的砍柴小路，转入坡后的杂木林。
陆沉舟丢下了那片剩余青矿。
火没有立刻灭，鼎口仍在发烫。他将那一点外涌的焰意缓慢收拢，不再催动残脉。每收回一分，胸口就痛一分，直到耳边的喊声终于被枝叶摩擦声盖过去。
陆惊霄的怒吼，被留在了另一面山坡。
走出很长一段，四人才在干涸的水沟边停住。陆沉舟把匣子放在膝上，左手抖得解不开已经断掉的扣带，宋枝替他将断带扯开。
匣盖只掀起一条缝，温暖的赤金光便映到他脸上。
里面封着一段细弯的光脉，两端被冰白的玉扣锁着。它轻轻一动，他胸腹的空缺处就传来熟悉的牵扯。
陆沉舟伸出手，停在半空。
古鼎忽然热了一下。那道尚未彻底远去的幻声，又含含糊糊地说起了吞掉。
那两枚冰白玉扣，他连怎样松开都不知道。若凭一时恨意把它们扯断，毁掉的也许是刚夺回来的最后一点希望。
他把匣盖压回去。
宋枝望着他：“不取出来？”
“先拿回来。”陆沉舟低声说，“怎么接回去，我还不知道。”
邢九指向水沟尽头，说下去应能接上通往鹤嘴渡的山路。他们需要有地方落脚，需要食物，也需要真正懂脉伤的人。
陆沉舟抱起乌木匣，将古鼎放回腰带。
他的灵脉还在匣中，手掌的黑线仍在。
这一回，他带着它们，走向了山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