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令秋把两只木匣放上桌时，陆承霁先看见了较长的那一只。
里面是他送来的剑穗，银丝绕着青玉，尚未佩用。另一只装着婚书与礼单，红绳已经解开，折痕压得很平。
“你又听谁说什么了？”他问。
令秋将小匣朝他推近：“没有。今天请执事来，只为退亲。”
见证的常执事翻开礼单，先问两人是否都带了本人的婚书。陆承霁没有回答，目光仍停在令秋脸上。
她穿着照岳宗普通弟子的青衣，袖口束得很紧，像待会儿还要赶着去做什么事。以往两家谈婚期时，她总不肯先走，生怕漏听一句；今日桌边却连她自己的茶都没有倒。
“我近来忙，没顾上你。”陆承霁放缓声音，“等这次试炼完，再谈行不行？”
“不行。我也有事要做，不想一直等着谈这件事。”
令秋说完，指尖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。
穿来三个月，她已经练习过很多遍。她知道自己进入的是一本修真故事，原身与她同名，二十二岁，婚约缠了三年。书里这个姑娘将全部心力耗在争一份偏爱上，最后连逃命的时候，都还在等未婚夫回头。
她不愿走那条路。
可书里的结局只有她知道。眼前的陆承霁还没做那些事，她不能拿一场尚未发生的背叛去逼他认错，也不必等他真伤害自己，才有资格离开。
“我们都不想成这门亲。”她说，“只是你觉得还能放着。我不想放了。”
陆承霁的眉头皱起来。
常执事低头核完礼单，问令秋，退亲后两家今后的往来是否仍由长辈另谈。令秋说是，今日只解除落在她与陆承霁名下的婚约，两家生意不是她能一并替人作主的。
“这点要写清。”执事提笔。
陆承霁望着那支笔，忽然问：“你准备去器堂？”
她身侧露出半张白帖，上面写着学徒考核的日期。
“准备去了。”
“你的火息一向不稳。这时退亲，是想让我来劝你？”
令秋将白帖往自己这边收了收。
她不否认自己的短处。炼气三层，运火稍久便散，昨日烧一块练习用的灵泥，边沿还裂了。她尚且没学会握稳炼器钳，不会因为知道剧情，便连这些都当成假的。
“修炼的事我会自己学。若你不愿退，也请说明缘由，别把两件事搅在一起。”
屋外有人经过，佩剑碰着门框，轻响一声。
陆承霁沉默了很久，终于从储物袋取出另一份婚书。他显然本就带着，只是一直没有拿出来。
令秋心里空了一瞬，继而松下来。
常执事让他们各自看过解除的条目，确认礼物退清，无人以威胁逼迫对方，才留下见证。叶家早年收的定礼，在令秋送出退亲信后已经请人运回，今日是最后两件。两家是否因此不快，是另一笔要慢慢面对的账。
落下名字时，令秋写得很慢。
陆承霁把青玉剑穗收回，起身前看了她一眼：“你若只是一时逞强，现在还来得及。”
令秋没有再解释，只把属于自己的一份文书收好。
走出执事院，山风灌满袖子，她才发觉背上汗湿了一片。她并没像想象中那样痛快地大笑，也没有忽然境界飞升，只是终于不用再猜，今日究竟该不该等一个人。
器堂在半山。
令秋一路走过去，排在报名的弟子后面。轮到她时，管事要了名牌，又指着墙上的告示，说这次只是初阶学徒考核，不录人进长老门下，考不过报名的灵石也不退。
她把一枚灵石放到盘中。
原来九枚，现在八枚。吃住有宗门的基础供给，这些钱却要用在纸、材料和练习上，不能经她胡乱试几回就耗尽。
管事问她会什么。
令秋想了想：“刚学运火，还没能烧稳。”
对方看她一眼，没有赶人，拿出一份基础练习单。
“考核在二十日后。先做这个。不会的去问值教，别关门瞎烧。”
她接过单子，看见第一项竟是辨认一只普通剑鞘哪里卡涩，如何卸去其中失效的导息线。
没有传说中的神兵，没有一落笔就震动宗门的古法。
令秋把单子折好，又去看明日的试炼名册。
枯火谷，西侧废器区。
书里那座古炉，就埋在那里。再过几日，试炼后的山雨会冲塌旧棚，把它连同碎石一起埋进沟底，许多年后才被别人拾到。
她记得那几句文字，连如今低头时呼吸都快了一点。
但明日她首先要做到的，是按时出门，穿稳鞋，带够水，以及看清自己能走到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