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入谷前,值守弟子把规矩念了两遍。
这片废器区是照岳宗旧时的炼器场,危险的遗物已另行封存,开放区域供弟子辨材、寻回可用之物。每人可以选一件残器,出谷登记,查过无禁制后带走;完整器物与来历不明的封印不得私动。
“看见红绳就退。不要为了多一件东西,把自己赔进去。”
令秋跟着众人应了。
她原以为凭记忆能径直找到地方,进谷才知道,书里一句沿断松往西,在眼前竟是好几条岔路。山壁挡住日头,一株枯松倒在湿草中,另一株只有半截树干,看起来都像她要找的断松。
她把地图翻了两次,没有急着离开标定的区域。
同队的周栎已经挑中半块护腕,蹲在路边,看上面残存的灵纹。他看见令秋往旧棚去,提醒那边大多是重物,不好搬。
“我先看看。”
她绕到棚侧,认出一条裂了口的石水槽。
书里提过,古炉落在枯松、旧槽和坍棚之间。不是一个可以伸手便捡到的精确坐标,只是一幅多年以后寻宝时被匆匆写过的景象。
棚还立着,棚脚却已经歪了一根。
令秋停下脚步。前方木梁里传来轻轻一声裂响,她退回石槽外侧,招手叫巡山的人来。
来的是谢临。青衣外罩短披,腰间挂着巡路牌,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。他没问她是不是胆小,先把旁边几名弟子叫开,查看棚柱后,沿危险处重新拉起红绳。
“这里不进。”他说。
令秋心里一沉:“棚外也不能看吗?”
“棚外可以。过了绳子就不行。”
她望了眼靠里堆着的铜铁,没有再争。即使那座炉就在里面,也不能让她拿别人的命替书里的几个字试真伪。
谢临将棚子的情况报给谷口值守,又去巡看别处。
令秋蹲在绳外,从石槽旁的一堆碎瓦开始找。她没有用灵力胡乱掀土,先拨开能搬动的瓦片,发现下面压着小半块铁板,再试着沿铁板边缘探看。
土里有一只弯曲的炉耳。
她心头猛地一跳,手反而放慢。
等周栎过来帮着移开铁板,一只半人高的灰黑炉身露出来。三足断了一足,炉腹裂着一道缝,口沿缺了很大一块,别说仙器,看上去连熬粥都要漏。
“你就找这个?”周栎忍不住问。
令秋摸到炉底的一圈纹路。大半已经磨平,唯有一个像蜷起的叶片的纹样,藏在泥里。与她记得的描述相似,却不是能供她拍胸脯保证的证据。
“想带回去看看。”
“这只可不轻。”
确实不轻。她的储物袋只能装些衣物与小件,容不下这个体量,也没有把大炉变小的法术。两人试着抬了一下,令秋手臂发酸,炉身只挪了不到半尺。
周栎去向值守处借来搬废料的手车。谢临回来看时,帮他们确认了绳外的搬运路,嘱咐不要碰到那根歪柱。
令秋蹲下,将碎木垫在炉下,按周栎说的方向一点点挪。
到了午时,炉才上了车。
她掌心磨红了一片,衣服膝部全是泥。其他弟子已经开始往谷口走,有人抱着能取出灵材的剑柄,有人拿着还会亮的灯盏,经过她时都忍不住多看一眼。
她没有心力回应。
出谷登记处,验器师将灵息探入炉中,炉口只浮起一点浑浊的光,很快便散了。
“废得厉害。似乎还有些沉着的旧灵息,能不能修,不好说。”
令秋问,可否带回。
验器师把检测过的情况记下,准她按残器带走,又特意交代,在器堂查清结构前不要自行起炉。若里面出现不明反应,立刻报值教。
她郑重点头,在名册上留下炉形与领取记录。
走出谷口,谢临追过来,递给她方才遗落的地图。她这才知道他二十六岁,已巡山几年,这次负责试炼路线的回查。
“那旧棚会拆吗?”她问。
“会先封住,再由负责的人处理。”
令秋望了一眼远处的山。
书里等山雨来才倒的棚,如今已经有人知道它危险。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改变了剧情,只知道下一个走到棚边的弟子,不必和她一样赌那根木头能撑多久。
傍晚,她把炉推到器堂外的旧器暂存间,照登记的位置放好。借来的车要还,她不能偷偷拖回屋里,连解释都不留。
四周安静下来时,炉腹忽然响了一下。
那声音很轻,仿佛有人用极钝的指甲划过内壁。
令秋站住,没有碰它。
过了一会儿,她听见两个断断续续的字。
“……漏了。”
她回头,向值教所在的灯下快步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