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照来时,令秋仍站在暂存间门外。
值教没急着进去,先问声音从哪里来、说了几个字,确认令秋没有擅自起炉,才把腰间的照灵灯递给她。
“拿稳,站我身后。”
灯光照进炉腹,一点细小的光在裂纹旁缓慢明灭。
令秋屏住呼吸。
她等过这一刻。知道书里有一座古炉后,她曾在夜里反复想象,自己如何得到它,如何学会古老的炼器术,如何不再被婚约和微弱的资质困住。
但眼前那点光,甚至没有一只萤火虫亮。
陶照查看很久,低声道:“是残留的器灵。损得厉害,先别问话。”
她用器堂备着的护灵符暂时封住炉腹最漏散的一道裂口。光点没有变亮,只是闪动不再那么急,像一个一直漏风的窗终于关上一半。
令秋捏着灯柄:“它会好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答案直白得让人难受。
陶照叫她扶住灯,又查看另外几道暗裂。炉体不是只坏了眼睛能看见的一处,里面许多灵纹早已断开。想恢复到能起炉炼器,远不是粘好外壳这么简单。
“记得什么?”令秋终于忍不住问。
光点抖了一下。
陶照抬手制止,令秋立刻闭嘴。可那里面还是挤出一个含混的音,断得连字都分不清。
她忽然有些惭愧。
自己盼着一位能把一切教给她的老师,却忘了这里面或许只剩一个连自身都维持不住的残魂。
“今晚让它静着。”陶照把灯收回,“你也回去吃饭。饿着站这里,它不会修得快些。”
令秋去膳堂时,饭已经过了最热的一阵。
她坐在角落里,一口口吃完。周栎路过,问她炉子是不是有救,她想了一下,说还不知道。
“倒也别急。真没用,还能留作纪念。”
他是好意。令秋点头,却无法把那点会说话的光当成一件可以随手搁着的纪念。
夜里,她翻出自己来到这世界后记下的片段。
关于古炉,书里真正写出的东西少得可怜:旧谷,坍棚,被后来人拾起,重新燃起失传的青焰。至于中间如何修复,谁替它补全断裂的灵纹,竟被一个许多年后轻轻带过。
她把自己添上去的几行设想划掉。
那些是盼望,不是记忆。
第二天早上,令秋去器堂办理补记。残器中发现器灵,需要把昨日的检验记录续上;按现行领物规矩,炉仍记在她名下,但修复和养护在器堂可监管的地方进行,不能私启不明阵纹。
陶照问她是否继续承担养护。
“愿意。”
“先别答得这么快。没有传承保证,没有资质一夜变化。平日的照护、材料,你都得慢慢想办法。”
令秋看着纸上那个歪歪的炉形,重新点头。
这次点得比昨夜稳。
陶照将最基本的看护事项交给她,先学辨认炉腹的灵息是否又在漏散,有异常便报,不能自己往里猛灌灵力。昨日那张护灵符按器堂突发处置使用记账,不叫她立刻掏钱买下,但也不会无穷无尽地贴下去。
令秋将这些记好,再去看自己的学徒练习单。
她没有时间一直等器灵开口。
练习间里摆着普通的小火炉,桌上是一只卡住的旧剑鞘。陶照让她先说明哪里不对,令秋拿起剑鞘,试着看其中的导息线。
她一眼便觉得是线断了。
“为何?”陶照问。
“这处发暗。”
“发暗就一定断?”
令秋再看,发现那只是鞘口积下的污痕。真正卡住的,是里面一片已经翘起的薄衬。她脸上发热,放轻动作,没再急着给结论。
陶照没有笑她,拿另一只完好的剑鞘放到旁边,让她对照着看。
这一上午,令秋没见到任何高深秘术。她辨了木料,认了旧胶,学习如何看清损处,再把拆下的零件按原位置排回去。她的手不够稳,一枚小扣落到桌下,还得跪着找。
午时将到,周栎带着自己的剑鞘来。
昨天在谷里,鞘身擦过铁板,裂了一小段。他原想去正式器师那里修,见令秋在这里,停下来问她能不能接。
令秋险些说能。
那是她来到器堂后,第一桩真正找上门的活。
她把剑鞘接过,仔细看完,才说:“我得先请值教确认,修不了会告诉你。”
周栎点头,将剑拿走,只留下空鞘。
令秋找了一张小签,写上他的名字和送来时已有的裂口位置,系在鞘口。她怕记错,也不想等修坏了,才和人争原来是什么样。
令秋望着它,第一次觉得,自己要学会的不是如何让所有人知道她得了机缘。
而是有人把东西交过来时,她不能只凭心里有一座古炉,就答应一定修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