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照看过周栎的剑鞘,准令秋拿它做第一次有监督的修补。
裂口浅,损的是外层与护衬,没有触及剑身,也不需要新刻复杂的灵纹。即便如此,陶照仍让她把能修到什么程度先向周栎说清楚。
“只修到能正常抽送、护衬不再翘起。不能让你的剑凭空更锋利。”
周栎听完笑了:“那我就已经很满足了。”
两人约定验过才付四枚灵屑,修不成先告诉他,别拿坏了的东西糊弄。
器堂的小料不是随意取用。令秋将一枚灵石兑成十枚灵屑,买了三份最低等的修补材料,剩七枚碎屑与七枚整灵石,分别收好。
第一份材料用下去时,她还算从容。
到了温养粘合的那一段,普通练习炉里的火息忽然偏了一边。令秋怕火散,急着补上一股灵力,鞘面顿时浮起好看的光泽,细裂也像被抚平了。
她刚松口气,陶照便叫她停下。
“拿试条。”
器堂备有尺寸合适的钝木试条,不需用周栎的真剑试险。令秋将它送进空鞘,才推进去一半,就明显发涩,再往前便卡住了。
她的脸一点点热起来。
外面平了,里面却紧了。那股补进去的火没能按她预想的方向走,薄衬被带得弯起,恰好挡住原先的通路。
“再磨掉一点?”她迟疑着问。
“你先说明白它为什么变了。”
令秋不说话了。
陶照没替她修,只让她把这一次的动作回想清楚,哪时觉得火弱、哪时追加、哪时只顾看表面的光。令秋逐一写下,越写越知道,自己方才以为已经掌握的东西有多空。
下午的课结束,她才拆去那层失败的修补。
第一份材料就这样耗尽了。鞘身仍是旧样,多了一处需要重新清理的痕迹,不能把一番忙碌叫作进步便交给人家。
令秋去找周栎,说明今日交不了。
他听完看了看天色:“我明日下午要上剑课。那之前来得及吗?”
她很想答应。
“明早我再做一次。若仍不成,我会早点告诉你,好让你找正式器师。”
周栎把原想说的话咽回去,只点了点头。他不是来陪她练手的,有自己的课要上,能留这点时间,已经是信任。
令秋回器堂时,廊下站着陆承霁。
他来领别的器物,手里拿着一只缎袋。看见她衣袖上擦不掉的泥痕,他目光停了一下。
“听说你从谷里得了一座有灵的炉。”
“已经登记了。”
“我不是说你偷拿。”他皱眉,“你若缺材料,可以——”
“不必。我还买得起这次练习用的。”
陆承霁看向她手里的旧鞘,神色里有一丝不解:“为修这种东西,把自己弄成这样,值得?”
令秋低头看了一眼。
鞘口系着写有周栎名字的小签,字旁沾了薄薄一层灰。它不贵,却是别人每天带在身上的东西,明日还要拿去上课。
“我现在只会学这个。”她说,“等学会了,再做别的。”
陆承霁没有继续劝,拿着缎袋走了。令秋也没有望着他的背影,等一句后悔来替自己证明选择正确。
她要先把今天的错弄懂。
她将余下两份材料封好,写下未用,才去清理桌面。失败的残料不能混回新料里,她一片片挑到另一只盘中,等值教确认哪些还能作试片。手心有些刺痛,是昨日搬炉磨红的地方,她停下来洗净手,换了干布包住。
傍晚,令秋去看古炉。器堂给它腾出一处安静的位置,护灵符还在,炉腹那点光微弱却没有继续散。她按陶照教的顺序观察,记下变化,没有往里灌自己的灵力。
不知是否听见她走近,炉里忽然传出一点声音。
“火……急。”
令秋猛地抬头。
她等了一会儿,光点又沉静下去,没有功法,没有图谱,更没有把白日那道题的答案解释给她。
也许它曾经记得许多事,如今只能留下两个字。也许这只是旧时炼器时反复说过的话,恰好被她听见。
令秋没有把它写成一条万能口诀。
她回到练习桌前,先用不需耗掉整份材料的小试片练习维持火息。陶照经过,指了指旁边用于观察的细线,让她别盯着火焰好不好看,先看这一段是否始终受热均匀。
第一次,左边先亮。
第二次,她调整得过头,右边又暗下去。
等到第三次两端接近,她手腕已经发酸。陶照叫她停,明早再来。
令秋将试片上的痕迹画进纸里,没有因为终于有一点起色,就逞强把夜里也用完。
走出器堂时,她想起那场学徒考核。
从前那本书把许多年缩成一句话。轮到她站在炉前,才知道一句话里面,原来会有这么多次做坏了再来的下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