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秋第二天到器堂时,先把周栎的剑鞘放回桌上。
她没有急着起火,而是拿钝木试条重新确认卡涩的位置,又检查昨日清理后有没有留下新的毛边。陶照在旁看着,等她把要做的事说清楚,才点头。
第二份材料拆开,分量与昨日相同。
令秋的手心仍疼。她把钳柄换了个不压红痕的位置,先稳住手,再慢慢送入灵力。没有古炉替她起青焰,没有器灵在耳边报出每一步,她能依靠的只有昨夜画下的痕迹与眼前的变化。
进行到昨日失误的地方,她呼吸不由屏住。
“气别憋着。”陶照说。
令秋吐出一口气,眼睛仍盯着那条用于观察的细线。这一次,她没有因为火焰看着小,就立刻往里补力。
等到可以停下时,额前的汗已经沿着鼻梁滑下来。她想伸手擦,发现自己还拿着钳子,便先放稳工具,才用袖口碰了一下脸。
鞘面并不如昨日那般光亮。
细小的修补痕留在那里,甚至有点不大好看。令秋拿起试条,从入口缓慢送进,又抽出来,来回几次,没有再卡在中段。
她刚要笑,陶照便指了指鞘口。
“一次顺,不能算一直顺。等它稳下来,再验。”
令秋放下剑鞘,按规定等了一阵,又重做检验。最后一遍,她发现出口处有一点轻微摩擦,重新处理后,再从头确认。
周栎到时,日头还没到最高处。
他先看那处补痕,没说好也没说坏,听完令秋解释,才按陶照示意试自己的剑。剑身入鞘顺畅,拔出时也没有扯住新衬。
他又试了一回,终于长长松了口气。
“能赶上下午的课了。”
这句话比夸她天才更让令秋开心。
周栎取出四枚灵屑放在桌角。她数过,收进钱袋,没有推说第一次做不好意思要。报酬是先前约好的,她也确实花了材料与一下午重来的功夫。
“若这处又有不对,先停用,再拿来找我和陶值教。”
“知道。”周栎把鞘系回腰间,走了两步,又回头补了一句,“你昨日肯告诉我没修好,我今天才敢用。”
他走后,令秋坐在矮凳上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修一只普通剑鞘,居然就能把人累成这样。可那种踏实的高兴,也的确不是旁人夸一句好资质便能替代的。
陶照在她的练习单上写了第一次完成,后面仍有很长一片空白。
“考核还没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明日换一种木料,同样的火候未必行。”
令秋把单子收好,没将这一点成绩想成日后必然通达的证明。
下午,她去看古炉。
护灵符下的光点依旧细小,炉壳没有因为她挣了四枚灵屑便自动修复。她将观察到的明灭间隔照例记下,请陶照来确认,才坐到旁边说了一句:“我今天修好一件东西。”
炉里没有回答。
令秋等了片刻,自顾自笑了。
“没有让你教。就是告诉你。”
那点光仿佛慢了半拍,又重新亮起。她分不清是听懂了,还是本来便会这样,没有替它编一个肯定的答案。
院门口有人叫她,是谢临。
他带着巡山队的旧器箱来登记送修,见她出来,将谷里的后续告诉她。旧棚已经封住,清运由专门的人负责,她报过那根松柱的情况,记在回查单里。
“那边没再让试炼弟子进去。”他说。
令秋心里一直悬着的一小块地方,终于落了地。
谢临又从箱中取出一只护腕,问她认不认得边沿的灵纹。令秋看了半天,只辨出一段导息的线,其他的不敢说。
“那先交正式器师。”谢临将护腕放回去,“我本想请你帮着看,既不熟,就不赶着让你答。”
他没有把古炉的传闻当作她什么都会的凭证。令秋对他的印象因此好了一点。
送修登记结束,谢临却没有立刻走,又取出一张谷内灵息回查的抄图,递给陶照。
“清棚时发现的,石槽下那一处旧阵纹,今早有了些反应。以前几次回查没记到,得再核。”
令秋站在旁边,只看见抄图边上画着断裂的线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阵,也不能凭一句从前没记到,就断言一定与自己取炉有关。
可背后暂存间里,炉腹忽然响起轻轻一声。
她回过头。
细光在裂口内抖了一下,又安静下来。
“这里也有变化。”她对陶照说,“刚才响了,您看是不是该一并记下。”
陶照接过她的观察簿,让谢临把发现的具体位置留下。
令秋没有抢过抄图,更没有宣布自己能修那片未知的旧阵。她的钱袋里刚多了四枚灵屑,练习桌上还留着一份未用材料,明日另有一只不同木料的剑鞘等她。
她先把这两件同时发生的事,老老实实写在同一页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