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津城门将闭时,朱承璟第三次举起了那只漆匣。
门上的人没有下来,只问:“带了多少兵?”
“两名随从。”
“多少粮?”
朱承璟的手停在半空。
身后拉车的骡子喷了个响鼻。车上是行囊、两口小木箱,还有一路湿了又晒、晒了又湿的旧毡。没有粮车,也没有跟随诏命而来的军队。
城门上的人将半截火把探出来,照过他的衣领,又缩回去。
“等着。”
这是隆武元年秋。唐王在福州即位的消息已经传开,浙江又有鲁王监国,各处来信上用的名义却没能使驿路通畅多少。朱承璟从福建辗转入赣,沿途求接运钱粮,听过缺粮、缺船、缺印验,唯独没听见谁说能同他一起来。
守石津、护粮路、安置流民,诏上几行字,到了城门前,薄得挡不住一阵江风。
朱承璟二十六岁,是个早已远离王府门庭的宗室。他这一房没有可调的护卫,诏中也没有给他领兵印信,只令他与地方官将会同协守,筹措接运。
家仆许安上前,小声道:“公子,拿宗籍文书再给他们看。”
“看过了。”
朱承璟放下漆匣,掌心已被匣角压出一道白痕。
他曾以为自己比旁人多知道一些。逃难途中那场高热过后,另一段人生的记忆不断涌来:灯下翻过的书、地图上熟悉的地名、最终无可挽回的败局。他知道南明不会因为一份新诏便忽然安稳,却不记得岑江边有过一座石津。
眼前的城门、饿着的人、抱紧小包袱的妇人,书里没有替他留下名字。
许久,门开了一道缝。
一个穿旧甲的军官走出来,身后跟着几名兵。他接过文书,借火看完,先将诏匣还给朱承璟,才开口:“杜衡。这里的兵归我带。”
朱承璟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杜衡指向门洞里,“知道便不会只带两个人来。”
那里横着一副担架,草席下露出一双瘦得只剩骨节的脚。有个年轻兵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半块饼,迟迟没有往嘴里送。
“昨日死的。没死在城上,痢疾。”杜衡说,“我这里有伤兵,有三个月没领足饷的,有家里逃来却住不下的。你拿一纸令来,叫他们死守?”
“不是叫他们凭这张纸吃饭。”
朱承璟说完,自己也听出这句答话有多轻。他将漆匣交给许安,走回车边,取下其中一口箱子的钥匙。
杜衡没有靠近,身后的兵却动了一下。
箱盖打开,里面是包好的碎银和几锭成色不一的银子。
“一百八十两,进城可以复称。”朱承璟道,“我这一房在南边剩的铺屋,还有能处分的器物,已经卖了。家眷的路费先留了,余下的都在这里。”
杜衡望着他:“拿来买兵?”
“先补旧欠。兵还是听你的。”
“然后谁欠了谁的恩?”
朱承璟把箱盖放下,蹲着想了一会儿。
“发时照营中原册,当众发。就说是补饷,不必给我磕头。余下的钱,修船用。你出人、县里出人,同我的随从一起看,我不能自己取。”
杜衡的脸色没有因此松开:“钱进了城,你想走,也未必带得走。”
“我正是送它进城的。”
这句话出口,朱承璟听见身后许安很轻地吸了一口气。
卖掉铺屋时,他还能够想着,到了有官府、有兵的地方,一切总比逃难路上好。直到此刻,那条退路才真正从手里脱出去。他不是不怕,只是不愿再把怕藏在诏书后面。
杜衡命人将银箱抬进门内,并没有把守门的位置让给他。
“今夜住营边空屋。县尊见过文书,银两验过,再说粮库与船。你可以看,可以同我商议;没有我的令,别去调一个兵。”
“好。”
“若嫌失了宗室体面——”
朱承璟回头看了看那副担架:“先给他找块干的地方吧。”
杜衡看着他,终于侧开身。
进门时,他回头看见车轮陷在湿泥里。另一名随从推不动,两个守门兵过来帮了一把,随后便回原处站着,谁也没向他讨赏。
城里没有迎诏的锣鼓。街边几间店已经卸下门板,锅里只有稀薄的热气;更远处有人拉着板车往南门走,车轮压过石缝,一下又一下地响。
朱承璟随杜衡走过时,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忽然问:“朝廷派船来了吗?”
他停下来。
许安看了他一眼,像是怕他又将一句没有着落的话说出口。
朱承璟没有举漆匣。
“还没有。”他说,“我先去看城里的船。”
女人的目光暗下去,抱着孩子退回门边。
这一眼,比方才在城门外等的那半个时辰更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