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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城新诏:南明宗室守江行_第二章 银子不是恩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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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银子不是恩典

银箱在天亮后又开了一次。

县里的人带来秤,杜衡派人站在旁边,许安当众解开各个小包。朱承璟没有坐上正中的椅子,只站在廊下,看他们验过成色,再将碎银一份份过秤。

一百八十两,没有少。

杜衡这一营现能点明来历的兵共一百二十名,包括在病棚里的。每人先补一两,远不够填平原先的旧欠,却是这些人近来第一次真摸到银子。

队伍最前面,一个手背生着冻疮旧疤的老兵将银子含进嘴里,又拿出来,在衣襟上擦了擦。

他抬头问:“这要跟着公子走?”

“不用。”朱承璟答。

“那要写投效?”

“不写。补你从前该得的。”

老兵还是没动。

杜衡在一旁开口:“石忠,听明白便收着。你仍在原伍,今日该换哪处岗,还换哪处。”

石忠这才将银子塞进腰里。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住,朝朱承璟低了下头,随后快步去找正在街边等他的妻子。

朱承璟望着那两个人。女人摊开手,摸过银子,先没有笑,而是捂住脸蹲了下去。石忠站在旁边,手足无措,只能把她背上的小包接过来。

队伍外也有人看。

一个衣甲不全的青年挤到近前,指着自己:“我也在北边打过仗。”

营中人不认得他。青年说了旧营名,又说了一个已经战死的带队人,越说越急,嗓子都哑了。

朱承璟不能凭一张饿瘦的脸便替他证明全部来历。

但他也不忍叫人直接将他撵开。

“先去粥棚吃口热的。愿意留,跟杜将军的人把来路说清。”

青年盯住他:“银子呢?”

“今日这笔,只能先补有旧册可对的人。你若有欠,得找出凭据和认得你的人。”

青年骂了一句,转身走了。朱承璟没有叫人抓他,胸口却像被什么硌着。拿出银子也不能立刻把所有人都安顿好,有时只会让未拿到的人更明白自己被落在外面。

午前,县衙召他去议事。

知县赵惟简将一封尚未封口的信压在袖下。旁边坐着避乱到此的兵部主事梁允谦,衣服收拾得齐整,眼下却有赶路留下的疲色。

梁允谦先看诏,随后说:“奉新朝之命守城,自当有统属。如今令出数门,如何临敌?”

杜衡没入座,倚在门边:“你要我的旗?”

“我说的是朝廷体制。”

“我问的也是眼前的事。”

赵惟简轻咳一声,接过话来:“城里还有县役、乡勇,城外聚着散卒。今日只一营得饷,明日如何?朱公子一百八十两,能续多少日?”

朱承璟答:“续不了许久。”

屋里静了一下,似乎谁也没想到他会认得这样快。

赵惟简将手从那封信上挪开:“北边也有人递话。若能保境,不兴兵戈,未必不是活路。”

“谁许的保境?”杜衡问。

“总得先问。”

朱承璟听着,眼前却浮起城门口那个问船的女人。他记得史书中的败亡,记得投降并非人人能换来生路,但那不是眼前这位知县已经读过的结局。他也拿不出一封写明石津命运的天书。

“县尊想先送什么过江?”他问。

赵惟简眉头一紧:“你这话何意?”

“南门那几车箱笼,有县衙的封条。”

那是朱承璟来时亲眼看见的。车旁除了装好的箱子,还有一乘垂着旧帘的软轿,抬轿的人一直向衙门张望。

赵惟简脸上发白,随即又沉下来:“老母卧病。你要拿我家事立威?”

“病人该先走。别家病人也一样。可若箱笼先占了船,等人都挤来,谁走得成?”

梁允谦敲了敲诏匣:“守城,岂能先言撤离?”

“留下兵守渡,先送不能守的人和吃用的粮。”朱承璟看向他,“不是今夜尽弃一城,也不是把百姓都扣着陪我们壮声势。”

杜衡终于离开门框。

赵惟简问:“送到哪里?”

“先问熟水路的人。哪里能停船,哪里有房舍,送过去吃什么,没问明白之前,我不敢应。”

梁允谦脸色仍不好看。朱承璟向他拱手:“梁主事熟悉行文,请将这里的实情往南面报,求粮,求接应。不要在纸上写成我们已经有了。”

他没有得到慷慨激昂的回应。

但散会时,赵惟简终于叫来粮书,允他随县里的人入库看存粮;杜衡派伍长罗敬跟着,临江修船也由罗敬传话,不许他自行召兵。

未发的六十两另封。县里、营中与许安一起看着。

朱承璟走出县衙时,那乘软轿仍在门外。帘里传出很轻的咳嗽声,他停了一下,替让不开路的脚夫扶住车角。

赵惟简站在台阶上看着,没有再将那封信拿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