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箱在天亮后又开了一次。
县里的人带来秤,杜衡派人站在旁边,许安当众解开各个小包。朱承璟没有坐上正中的椅子,只站在廊下,看他们验过成色,再将碎银一份份过秤。
一百八十两,没有少。
杜衡这一营现能点明来历的兵共一百二十名,包括在病棚里的。每人先补一两,远不够填平原先的旧欠,却是这些人近来第一次真摸到银子。
队伍最前面,一个手背生着冻疮旧疤的老兵将银子含进嘴里,又拿出来,在衣襟上擦了擦。
他抬头问:“这要跟着公子走?”
“不用。”朱承璟答。
“那要写投效?”
“不写。补你从前该得的。”
老兵还是没动。
杜衡在一旁开口:“石忠,听明白便收着。你仍在原伍,今日该换哪处岗,还换哪处。”
石忠这才将银子塞进腰里。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住,朝朱承璟低了下头,随后快步去找正在街边等他的妻子。
朱承璟望着那两个人。女人摊开手,摸过银子,先没有笑,而是捂住脸蹲了下去。石忠站在旁边,手足无措,只能把她背上的小包接过来。
队伍外也有人看。
一个衣甲不全的青年挤到近前,指着自己:“我也在北边打过仗。”
营中人不认得他。青年说了旧营名,又说了一个已经战死的带队人,越说越急,嗓子都哑了。
朱承璟不能凭一张饿瘦的脸便替他证明全部来历。
但他也不忍叫人直接将他撵开。
“先去粥棚吃口热的。愿意留,跟杜将军的人把来路说清。”
青年盯住他:“银子呢?”
“今日这笔,只能先补有旧册可对的人。你若有欠,得找出凭据和认得你的人。”
青年骂了一句,转身走了。朱承璟没有叫人抓他,胸口却像被什么硌着。拿出银子也不能立刻把所有人都安顿好,有时只会让未拿到的人更明白自己被落在外面。
午前,县衙召他去议事。
知县赵惟简将一封尚未封口的信压在袖下。旁边坐着避乱到此的兵部主事梁允谦,衣服收拾得齐整,眼下却有赶路留下的疲色。
梁允谦先看诏,随后说:“奉新朝之命守城,自当有统属。如今令出数门,如何临敌?”
杜衡没入座,倚在门边:“你要我的旗?”
“我说的是朝廷体制。”
“我问的也是眼前的事。”
赵惟简轻咳一声,接过话来:“城里还有县役、乡勇,城外聚着散卒。今日只一营得饷,明日如何?朱公子一百八十两,能续多少日?”
朱承璟答:“续不了许久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,似乎谁也没想到他会认得这样快。
赵惟简将手从那封信上挪开:“北边也有人递话。若能保境,不兴兵戈,未必不是活路。”
“谁许的保境?”杜衡问。
“总得先问。”
朱承璟听着,眼前却浮起城门口那个问船的女人。他记得史书中的败亡,记得投降并非人人能换来生路,但那不是眼前这位知县已经读过的结局。他也拿不出一封写明石津命运的天书。
“县尊想先送什么过江?”他问。
赵惟简眉头一紧:“你这话何意?”
“南门那几车箱笼,有县衙的封条。”
那是朱承璟来时亲眼看见的。车旁除了装好的箱子,还有一乘垂着旧帘的软轿,抬轿的人一直向衙门张望。
赵惟简脸上发白,随即又沉下来:“老母卧病。你要拿我家事立威?”
“病人该先走。别家病人也一样。可若箱笼先占了船,等人都挤来,谁走得成?”
梁允谦敲了敲诏匣:“守城,岂能先言撤离?”
“留下兵守渡,先送不能守的人和吃用的粮。”朱承璟看向他,“不是今夜尽弃一城,也不是把百姓都扣着陪我们壮声势。”
杜衡终于离开门框。
赵惟简问:“送到哪里?”
“先问熟水路的人。哪里能停船,哪里有房舍,送过去吃什么,没问明白之前,我不敢应。”
梁允谦脸色仍不好看。朱承璟向他拱手:“梁主事熟悉行文,请将这里的实情往南面报,求粮,求接应。不要在纸上写成我们已经有了。”
他没有得到慷慨激昂的回应。
但散会时,赵惟简终于叫来粮书,允他随县里的人入库看存粮;杜衡派伍长罗敬跟着,临江修船也由罗敬传话,不许他自行召兵。
未发的六十两另封。县里、营中与许安一起看着。
朱承璟走出县衙时,那乘软轿仍在门外。帘里传出很轻的咳嗽声,他停了一下,替让不开路的脚夫扶住车角。
赵惟简站在台阶上看着,没有再将那封信拿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