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清早,粮库开门时,一股闷气先涌了出来。
朱承璟刚往里迈步,粮书便举起灯,叫他看脚下。旧木板有一处已经朽了,踏上去发出低低的响声。墙边堆着六十袋米粮,袋身上深浅不一的潮痕,照得人心里发沉。
“都是能用的?”朱承璟问。
粮书没敢点头。
他们挪开外层,另将有疑的八袋留下,由管粮的人继续查看,眼下不拿去发。余下五十二袋也不是一眼便能保全城多久,朱承璟问过日常支用,才知道这里并非城中全部粮食,却已是县里此时能直接调出的主要一批。
私家的仓、军中另存的粮,各有主人和用处。他手里这份诏,不能一抬便把它们都变到同一处。
出了库门,罗敬领他去江边。
四条船挤在旧埠头,一条还能行,一条舱内积着水,另一条桅坏了,最外那条船底伤得厉害,船户摇头,说眼下不值得再耗人手。
朱承璟看见四条船时升起的那点希望,很快只剩一条。
正在舱边蹲着的女人抬起头:“哪位要叫我们天黑前都修好?”
罗敬向朱承璟看了一眼:“没叫。”
“昨日有人叫,说宗室带了旨来,四条都能走,谁敢说不成便军法。”
女人手里还捏着一片湿透的旧料,指节裂着口。她看朱承璟的目光,与杜衡初见他时没有多少分别。
“不是我的话。”朱承璟道,“若有人借我的名,你叫他当面来。”
“当面来了,我的船就不漏?”
朱承璟一时接不上。
罗敬告诉他,这女人叫秦素娘,两条较好的船都是她家在操持。她弟弟秦二如今就在另一边卸东西,兄妹靠江吃饭,认水路,也知道谁的船被哪一拨人征走后再没回来。
朱承璟便不再站在岸上喊她。
他等她让开位置,才踩过踏板,走进漏船。船舱里气味发酸,许安在身后伸手要扶,他摆了一下,却在下一个摇晃里立刻抓住舱沿。
秦素娘看着他的手,没有笑。
“我不懂修船。”朱承璟说,“你告诉我,眼下能多修出哪一条,需什么,需多久。”
她看看他,再看罗敬,才慢慢将那片湿料放下。
漏得较轻的这一条还能补,坏桅的先搁着,船底伤重的不能拿来装人。她要找熟手,要合用的料,还要修船的人今日有饭吃。
朱承璟问:“银子有了,人肯来吗?”
“银子到手,家里人又被你扣在岸上,谁肯放心上船?”
话说到这里,他才意识到,自己昨日议定送走病弱,在船户眼里仍可能是一句只给官眷用的许诺。
“你家的病老若愿走,也同旁人一道。操船的人家属不留作质。”
秦素娘立刻接道:“我弟媳能走?”
“若有地方安顿。”
“那就先问地方。”
她没有因为这几句话便改口称恩人,只叫秦二过来,讲了近岸的芦汀。那里有间弃用的义仓和几处能借住的房,往常可走的小路又通南边村落,但近日去没去过兵,她不知道。
杜衡听过罗敬带回的话,没有立即送人。他派两名熟悉附近的兵,同县里差人先去看,傍晚才有了回信:义仓还空着,里甲的人愿接第一批病老,不过得有粮,也只能先容下少数。
赵惟简在回信上看了许久,终于撤下南门几车箱笼。
最先留下的,只有他母亲随身所需的小包。他自己仍留在城里,脸色冷得像被谁当众割去了一块肉,却没再要求把整车家产送上去。
修船与首趟来回的船钱当面议定,共用十八两,经三边的人看过,分别付给料主、做活的人和船户;余下四十二仍封着。
朱承璟也在埠头待到天黑。他搬不动大料,便同许安抬轻的,替蹲在狭窄处的工匠接过杂物。衣袍下摆沾了黑泥,袖口被勾破一道,许安想替他掸,手伸到半途,又放下了。
秦素娘从他手里接回东西,忽然问:“明日送人,军爷听我的,还是我听军爷的?”
朱承璟道:“守卫听罗伍长,开船停船听你。”
“若你也喊呢?”
朱承璟看了看她掌上的裂口。
“我不越过你喊。”
罗敬在旁边应了一声,说回去会告诉随船的兵。
这句话说出口时,朱承璟以为已经讲明白了。他站在摇晃的船板上,只顾想着明日终于能送走第一批人,没有多问:岸上有人喊停、船上有人催行时,究竟该先听见哪一个。
收工前,秦二和两名熟水的人将补过的船空着试了一小段。回来后仍看了舱底,秦素娘才说,明早再查,不能省。朱承璟点头,留在岸上的人谁也没有催她。
江面渐黑,埠头上的火却比昨日多了两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