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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城新诏:南明宗室守江行_第四章 一袋粮落进江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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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一袋粮落进江里

第四日早晨,来埠头的人比约定的多。

先定下的十八人,是病老与照料他们的人。可天一亮,旁人听说有船,便也背了包袱赶来。有个男人牵着两头羊,挤在人缝里说羊不占多少地方;还有人抱着门板,说扔了以后便没有家了。

朱承璟站在一边,喉咙发干。

他能说清第一趟接谁,不能叫剩下的人因此不怕。

罗敬带着兵隔出一段空处,没有拔刀。朱承璟同县里差人挨个说明船还要回来,有人听,有人只是死死抱着东西不肯退。

那位在城门口问船的女人也来了。她怀里的孩子没在先定的病老中,站了一会儿,便自己退到后面。朱承璟看见她,又看见她避开自己的目光,几乎要把一句“你也上”说出来。

秦素娘正在船边看人,抬眼望他。

他终于把话咽了回去。

两条船,不能靠一句心软便多出位置。

县里拨出的十袋粮也运到了。六袋放在较好的船上,另四袋随补过的船走。其余粮仍在库,不能为了叫第一趟好看,把城里接下来的口粮全搬空。

秦二清早再查过补处,秦素娘也看过两船的情形。人怎样坐、粮怎样放,由他们分配;兵只护岸和照管上船,不替船户逞本事。

起初很顺。

赵惟简的母亲被抬上去,旁边坐着一个双腿浮肿的老人。两人都不说话,各自攥着一个布包,朱承璟若不曾见过县衙那乘软轿,也认不出哪一位是县尊的母亲。

最后一袋粮还在往补船上送。

罗敬转头叫一名新收来帮手的散卒,将岸边碍路的空筐收起来。他手指指了方向,恰被旁边的人遮住,散卒只听见后半句,见大半人已上船,竟弯腰去抬踏板。

“不是那个!”

罗敬喊出声时,背粮的脚夫已踏了上去。

板子一侧晃起,脚夫猛地偏身,麻袋滑过肩头,撞在船沿。秦二扑来扶人,秦素娘叫众人坐稳,岸边一阵惊呼。

粮袋落下去,沉闷的一响,江水吞过袋口。

朱承璟本能地往前冲了一步,被许安一把扯住。罗敬已经同旁边的兵将脚夫拉回,秦二守在船边,先让两名惊得站起来的老人重新坐下。

没有人掉进水里。

却也没人能把那袋粮叫回来。

一个女人用手撑住船板时擦伤了手腕,正咬着牙发抖。她怀里的小包散开,几只用旧的木梳滚在脚旁,她顾不上伤处,先伸手去拢。

岸边那名散卒脸白得像纸,罗敬一把攥住他的衣领。

朱承璟走过去,按住罗敬的手:“先看船上的人。”

“我喊的是收筐。”罗敬咬着牙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——”

“昨日我只说各听各的,没有让你们一起走过一遍。”

罗敬盯住朱承璟。过了片刻,他松开手,转身同秦二将岸边收拾稳当。

那名散卒没有趁乱跑。他站在原地,低着头说自己从前跟的是陆营,听见收东西,便以为该准备走了。

秦素娘从船上看着他们,声音很低,却压住了附近的嘈杂。

“你们在岸上排得齐,不等于会往船上走。”

朱承璟没有答辩。

他请县里差人带受伤的女人去让大夫看看,等她回来,再问是否还愿同行。她将手腕裹好,点头,说家人还在芦汀等她。

一趟原定上午出发的船,拖到午后仍在岸边。

等风缓一些,他们重新做了一回。谁管踏板,谁只搬空筐,谁先问船户能不能动,都用眼前的活逐一说清。朱承璟自己退开,不站在正中催促,罗敬也不再同时向两边喊话。

这次没有锣鼓,也没有整齐划一的应声。

一个兵问错了,秦二便让他停下重新问;脚夫累了,旁边的人接过担子。两条船终于慢慢离开埠头,船上仍是那十八个人,粮却只剩九袋。

江面很宽,那一袋粮很快便不见了。

朱承璟站了许久,才觉出掌心在发疼。方才被许安拉住时,他抓到了一截粗木,蹭破的地方一直没顾上看。

来送母亲的赵惟简站在不远处,没有当众责问他。

临走前,知县只说:“下回别把还没会的事,说成已经安排妥了。”

朱承璟向他一揖。

回到临住的空屋,他将报送的稿纸摊开,把原先那句“船卒协同无误”划去,写下损粮一袋,伤民一人,无人落水。

笔尖停在最后一个字上,许久没有抬起来。

罗敬后来到门边,站了一会儿才说,那名散卒还在埠头帮着收拾,没有逃。朱承璟抬起头,问他吃饭没有。罗敬摇头,说自己也还没吃。许安便将剩下的一碗热粥分进两个碗里,递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