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条船在芦汀泊了一夜,次日天亮才回来。
秦素娘先下船,袖口上沾着干米汤。她没有接朱承璟递来的报单,只说:“九袋,都交了。十八个人,也都安顿下。”
说完,又补一句:“屋子漏风。不是过去就享福。”
朱承璟点头。
赵惟简派去的人带回了母亲的口信,说腿上的肿没消,夜里咳嗽,但能躺下歇。知县站在一旁听完,问了几句屋里的情形,才让差人去吃饭。
秦素娘说,弟媳扶着自家老母也留在那边,同别家挤着睡。芦汀的人腾了地方,还替他们借来锅,可下一趟再送人,粮和柴不能都指望当地出。
朱承璟将这句话记下,没有许下又一百人。
他走到船边,想起昨日那个抱门板的男人,心里忽然明白,送走十八人不是从一张纸上划掉十八个名字。那边还要有人张罗病、冷、吃饭和下一夜,船回来以后,事情并没有结束。
梁允谦在县衙等他。
报稿摊在案上,损粮一袋的字旁有一道圈。朱承璟进门时,主事正在提笔,见他来了,便放下笔问:“这几个字一定要写?”
“要写。”
“行在正缺能办事的人。你宗室之身,肯来守城是好事,可这第一封报上去便有伤损,旁人只会拿它说话。”
“若写成无误,下回照旧做,伤的就未必只有一只手。”
梁允谦皱眉:“我不是教你欺君。可以写人船已通,粮民俱达,不必将细处都铺开。”
朱承璟看着那封稿:“起了十袋,到九袋。接应的人若以为我们一袋也不会丢,往后便照十袋算饭。”
主事沉默了一会儿,将笔重新拿起。
他终究没有涂掉损粮,只在后面添上需补修船料、粮食与熟习水运之人。朱承璟看得出他仍不赞成,却没有再逼着他说一句自己错了。
传报的人下午才能启程。诏从福州来,用去许多日;回信更不可能因为朱承璟着急,就在明日飞回城头。
县衙外忽然有人快步进来。
不是援军。
一名从北面退来的哨卒脚上只剩一只鞋,坐在门槛旁喝了两口水,便向杜衡禀告:昨日下午,上游山口有武装的人牵走驮畜,前面那个哨棚夜里也没人再应声。他没看清旗号,不知道有多少人,只怕旧路已不能放心走。
有人低声说:“北兵绕上来了。”
朱承璟也随之心口一紧,随后看向杜衡。
杜衡没有立刻调兵倾城而出,只问了看见的地方、相隔多远、同行的人还在不在,又叫识路者同那名哨卒细说。
朱承璟脑中闪过前世地图上许多箭头。图上的军队转向,只需一条线;真正隔在这里的,是没看清的旗、走散的人和没有回话的哨棚。
他不知道,石津会不会因此被困住。
杜衡安排人去探,转过来对他说:“先把能载人的船留在手里。坏的继续看,不能修就别往上押人。”
“还有四十二两,封在县里。”
“银子有多少,我知道。我问的是船会不会跑。”
朱承璟没有替船户回答。
他同杜衡又回到埠头。秦二正在收理东西,见军官来了,手上动作顿了一下。秦素娘站起身,先将弟弟身旁的缆绳拢好。
“听说北边又断了一段路?”她问。
杜衡应道:“在查。”
“若真来了,你们会不会先把我们押住?”
江风吹着岸边破布,朱承璟听得很清楚。前日他承诺不扣家属,今日危急一点,那句话便得重新经受一遍盘问。
“家属仍可走,你们也不是绑在船上的人。”他说,“若肯再接运,价钱、去处、同行护卫,照事先说好的来。若要带自家人离开,也先说,好让岸上不白等。”
杜衡没有打断。
秦素娘看了两人一会儿,终于问:“那再装粮的还会是昨日那一拨?”
“让熟了位置的人接着做。”罗敬在后头说,“要换人,先带着走一遍。”
秦二低头将缆绳重新放下。
“今日还走一趟。”秦素娘说,“但人到芦汀之前,得先同那边说好。屋子已经挤了。”
朱承璟答应,差人去问能添多少位置,自己留在岸边等。
城门口的女人又抱着孩子来了,没有再问朝廷的船在哪里,只小声问,下一回能不能有他们的位置。
他让人将她的情形报给负责安置的县吏,告诉她先在阴处歇,不要抱着孩子挤到踏板边。
他还不能马上点头。
但这一次,埠头上有两条回来的船,有肯再跑一趟的人,也有昨日犯了错、今日仍站在原处等着搬粮的散卒。
朱承璟将诏匣交给许安,自己走过去,接住脚夫递来的一只空筐。
罗敬在旁边提醒:“慢些,等船上说。”
他便真的停下来,等着那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