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绵醒来时,一只小手正在拽她的袖口。
“妈妈,娃娃的腿掉了。”
那只布娃娃横在枕边,花布身子洗得发白,一条腿悬着,里面的棉絮露出来。抱着它的小姑娘穿红格罩衣,头发一边梳好了,一边还散着,眼睛里带着不敢大声催促的着急。
沈绵盯着她,久久没能动。
宁宁。
四岁的宁宁。
她最后记得的女儿,鬓边已有白发,扶着眼镜替她读一封旧信。信纸很脆,折痕一碰就裂,邵峥在末尾问她,是不是还愿意把日子往一起过。
那封信藏在一摞退回的旧物里,她直到老了才看到。
如今女儿的手软软地抓着她,手背还有一个小小的蚊子包。
“妈妈?”
沈绵猛地坐起来,伸手要抱,宁宁却吓得往后缩了缩。
她停在半空,眼泪一下掉下来。
“弄疼你了?”
宁宁摇头,把娃娃又往她这边递一点:“不是我的腿。”
沈绵颤着手接过去,指腹碰到棉絮,真实得不能再真实。窗边的木桌上放着半碗凉粥,墙上的日历翻到一九七七年九月。床尾搭着邵峥的旧外衣,纽扣还少着最下面一颗。
她忽然认出了这个早晨。
三天前,她跟刚回家的邵峥吵了一场,将他放在桌上的家用钱推到地上,说往后不必拿钱买个好名声。她信了表姐沈春兰的话,以为他只想接走女儿,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。
而五天以后,他就要结束这次回家停留,按安排赴新的地方工作。
上一回,她没去送,也没好好问过。此后每封信都像隔着一堵墙,越写越短,最后只剩别人转告的消息。
她记得自己有怨,也记得那些难听的话确实是她说的。不能因为醒来就把做过的事推给一句听信了旁人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邵峥端着一盆水进屋,看见她坐起来,先将盆放稳,才问:“还难受吗?”
年轻的脸,年轻的声音。他站在门边,没有走过来。
沈绵望着他,险些喊出一句太迟了。可这会儿窗外有鸡叫,女儿蹲在床边等她缝娃娃,什么都还在。
“好多了。”她说,嗓子有些哑。
邵峥点点头,提醒她桌上粥凉了,锅里还有热的。说完便要退出去,似乎只要尽到照看的本分,他们就不必再多交谈。
“邵峥。”
他回头。
“那天那些话……我说错了。”
他沉默片刻:“你先吃饭。”
这个反应让沈绵胸口一紧。她想解释自己这会儿才明白多少事情,又知道没有人会相信一场说不清的重来。
她只能低头:“好。”
吃过粥,沈绵从针线盒里找出线。宁宁搬来小凳,坐得离她远一点,眼睛却一直追着娃娃的腿。
沈绵想让她靠近,手伸出去又收回。以前自己忙着生气,常嫌孩子缠人,宁宁当然不会因为她今天流泪就忘了。
“你坐这里看,针会扎手,不能摸。”
宁宁点头,认真得像领了一件大事。缝好之后,她将娃娃接过去,先捏了捏腿,再用两只小手把它举起来,让它在桌上走了两步。
“能走了。”
沈绵笑,眼睛却又湿了。
午前,她收拾桌面,在一本旧练习簿里发现折好的信。信封还没糊口,里面是她昨天写给表姐的几句话,请对方帮忙问离开镇子后能去哪儿落脚。
她记得这封信。如果寄出去,沈春兰很快就会替她安排去一户亲戚家,说先让邵峥急一急。她当时竟带着女儿照做,错过了夫妻能面对面讲话的最后几天。
沈绵把信纸抽出来,慢慢撕成几片。
院门就在这时响了。陈婶站在门外,笑着问:“绵绵,你表姐拿去的铝盆用完了吗?我明天要洗被单。那只小凳也一并给我捎回来。”
沈绵愣了一下,想起表姐说替她借东西,却一直没送到家里。
“在春兰姐那里?”
“她说替你借的呀。”
陈婶脸上的笑淡了点。沈绵没有顺口说自己不知道,就把事情撇出去。
“盆和凳子都没到我这儿。我今天去问明白,拿回来就给您送。”
陈婶应下,临走又提醒她,梁家那十二块钱也别忘了,人家正等着置办入冬的东西。
沈绵站在门边,脸慢慢热起来。
她知道那笔钱。表姐说暂借几天,用她的名义好开口,等邵峥下次寄钱就能补上。她当时不仅没制止,还回了一句小事。
身后,邵峥停下给女儿穿鞋的动作。
沈绵回头看他,话到了嘴边,最终没有说“都是表姐骗我”。
“这笔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以前我答应得太随便,连东西去了哪里都没问。我今天就去。”
邵峥没接话,只把宁宁鞋带收好。
她看见桌上的几片信纸还在,便将它们拢起,放进废纸筐。那封离开前的信,这一回不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