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绵到表姐家时，铝盆就搁在院子里。
盆里泡着两件大人的衣裳，陈婶的小木凳垫在水缸边，上面架着一只缺角的瓦罐。她伸手摸到凳脚，木头吸过水，已有些发涩。
沈春兰从屋里出来，看见她，先笑着问是不是跟邵峥又吵了。
沈绵没有接那个话头。
“我来拿陈婶的盆和凳子。还有梁嫂那十二块钱。”
表姐的笑停了一下，又很快接上：“就为这点东西跑一趟？我洗完就送。钱过两天再说，咱们姐妹还怕我赖你？”
“梁嫂在等。我今天能拿回多少？”
沈绵的声音并不大，说完心跳却很快。上辈子她总把不敢开口算账当作重感情，等欠下的越来越多，反而把最亲近的人当成了能随意发脾气的地方。
沈春兰将湿手往围裙上擦，嘟囔邵峥津贴又不少，至于催这十二块。沈绵听见那两个字，抬起了头。
“他寄回来，是给家里过日子的，不是我答应谁就能替他花出去。”
“行了，怎么几天不见，跟他学得一板一眼。”
表姐掀开门帘进屋，过了一会儿拿出四张一元的纸币，往桌上一放。
“剩下八块买布了，已经裁了，退不回去。等我家那笔工钱结了就还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十天左右。你还要我写字画押不成？”
沈绵望着她，慢慢把钱收好：“那我记十天后再来问。还有，以后别用我的名字借东西、借钱，我不会再口头应下。”
沈春兰脸上有些挂不住，忽然压低声音：“你是真打算跟着他了？我可提醒过你，人家调走了，嘴上说会安排，最后接的说不定只有孩子。你现在就该留点私房，别傻得什么都还。”
沈绵握着钱，停了片刻。
就是这样的话。没有日期、没有谁亲口说过，只用一副替她着想的语气，便让她自己把余下的故事编完。
“他跟你说过只接宁宁？”
“这还用他明说？男人的心……”
“那就是没说过。”
她没有再吵，将盆里的衣裳请表姐取出来，接水洗净盆，又擦干小凳。凳脚的湿痕没法一下消失，她带回去时得如实告诉陈婶。
表姐站在旁边，嘴唇动了几次，最后冷着脸说她嫁出去就不认亲。
沈绵提着盆走出门。铝盆碰到凳腿，叮当一声，引得路口两个孩子回头看。她脸热了一路，脚步却没有折回去。
陈婶收东西时看了看凳子，说晾一晾，等干了再看有没有松。沈绵把自己答应表姐却没管的经过讲清，也应下若有损坏再处理。陈婶叹口气，没有把话说得更难听，只让她下次自己来借。
到梁嫂家，她将四块钱放在桌上。
“十二块先回来四块，还差八块。表姐说十天后给，我会再去问。”
梁嫂把钱点了一遍，脸色没立刻缓过来：“春兰拿钱时，说你知道，也说你家能还。我不是跟一个名字借钱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那时确实应过。”沈绵低下头，“今天先把已经拿到的还来，不让您继续等一个空话。”
梁嫂收了四块，在自己本上改了数。沈绵出来时，觉得比跟表姐说那几句话还累。
回家，邵峥正在院里给宁宁洗手。孩子手心糊着一点红泥，见她回来，忙把手往父亲身后藏。
“没弄衣裳。”宁宁抢着说。
沈绵蹲下看了看，袖口还是蹭红一小块。她以前会为这种事训很久，今天却先问：“你做了什么？”
“一只碗。”
宁宁指着墙根。泥团扁扁的，中间戳了个浅坑，还放着一片树叶。
“给娃娃吃饭。”
沈绵说看见了，让她洗完手再去玩。女儿看了她好几眼，确定没有后半句责骂，才松开攥紧的衣角。
邵峥将盆里的水倒掉，问东西是不是都送回去了。她逐件讲了，连凳脚受潮都没漏。
他听完说：“八块先从家里补给梁嫂，春兰那边再追。”
沈绵立刻摇头：“我想自己挣回来。”
邵峥望着她，没有再劝。她看见他下颌绷紧，才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，好像连这点共同承担都要推开。
可解释的话一时没找到，她只拿出旧本，在纸上写下十二、四、八，又列盆和凳子。
邵峥的目光从那张纸移到屋角收好的空箱子上。
“你已经想好走了？”
沈绵一怔。那个箱子是她昨天准备去亲戚家住时收出来的，还没放回柜顶。
“我没走。”她急忙说，“这些是要补上的，不是带走的。”
邵峥站了片刻，才将目光收回。他说去做饭，转身进灶屋，仍没有问她究竟想留下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