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饭后,沈绵跟母亲周芸商量,想去镇上的缝补组问问有没有零活。
周芸正给宁宁拆头上的布条,闻言抬眼:“你会踩机器,可别觉得会踩就能接活。人家的衣裳拆坏了,要赔。”
“我先试,不会就问。”
“这句还像话。”
沈绵年轻时跟母亲学过针线,成家后嫌费眼,很少认真做。后来那些孤单的年月里,她靠缝补挣过不少生活费。如今指头还记得,可这副年轻身子坐到机器前时,脚下未必立刻跟得上。
她没把这一点说给母亲听,只请她上午替自己看会儿孩子。周芸应了,让她先说清去哪里、什么时候回来,别把宁宁一塞就没了人影。
沈绵听得脸热,点头应下。
缝补组的姚师傅没有因为认识周芸,就直接把成堆衣裳交给她。先让她坐下,拿一块旧布试看。
第一道线走得急,针脚密在一处。沈绵松开脚,低头拆掉重来,额上出了一层细汗。
姚师傅看了一会儿:“手上不生,脚倒像隔了几年没碰。”
她笑了笑:“是疏了,得重新练。”
试过后,姚师傅给她五件需要修袖口的旧工装,说明每件修好验过给两毛,不合用要返修,不算正式录用。沈绵先看坏在哪里,又问清楚原来缝线的要求,才一件件动手。
这活不漂亮。旧布硬,线头藏在磨白的缝里,翻来覆去,手指沾了一层灰。她缝到第三件时发现一边比另一边紧,停下来拆了,姚师傅没骂,只让她自己摊平看。
快到午饭,五件终于验过。那张一元纸币递过来时,沈绵的指腹还带着布灰。
她没有忽然觉得自己能把所有欠下的日子还清。可这是一块能握在手里、来处明白的钱。
回家路上,她转进梁嫂家,把这一块还了。
梁嫂翻本子,点着数字说:“先前四块,今天一块,十二块还剩七块。”
“对。春兰那边答应的八块,我也继续问。”
“你别顾着好看,把自己饭钱也搭进来。”梁嫂把本子合上,“我催的是借出去的钱,不是想看你们家吃不上饭。”
沈绵点头,出来后才慢慢呼出一口气。她以前总觉得人家催债就是瞧不起她,这一回听清楚了,才发现不是每一句难听的话都真冲着她的尊严来。
到家时还没过说好的时间。宁宁蹲在外婆脚边,正给布娃娃分小布片。看见她,先看了看日头,才问:“妈妈,今天还出去吗?”
“下午不去了,陪你把娃娃的被子缝好。”
宁宁抱着娃娃站起来,又把身边那块蓝布推过来:“这个不剪。是它的门。”
沈绵蹲下,同她一起研究半天,才明白女儿把小凳下面当成了家,蓝布挂在凳边挡风。娃娃的家有门、有床,只差一床被子。
她没说什么完整家庭的大道理,只把红布铺平,让宁宁挑喜欢的那一面。
傍晚邵峥回来时,屋里多了一床歪歪的小被。宁宁立即跑过去,让他看自己选的花。
他很认真地夸了那朵最大的花,又告诉她缝得平整可以给妈妈道谢。孩子扭头说了句谢谢,抱着娃娃去找外婆看第二遍。
沈绵站在桌边,手里还拿着针线盒。她望着父女刚才挨在一起的样子,心里软得厉害,随即又想起自己曾经拿他们的亲近赌气。
等宁宁跟外婆去隔壁屋后,她才将新记的一页纸推到邵峥面前。
除了七块欠款,下面还写着他这些年寄来的部分钱数。好多记不清,她留了空格,最后一行是“该还你的”。
邵峥看完,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冷下去。
“宁宁的衣裳、你们吃饭的钱,也算借你的?”
沈绵急忙摇头:“不是,我是说被我胡乱花出去的。我想补上,然后不再耽误你。”
“你要补的是钱,还是要跟我把这个家算完?”
她一下没答上来。
邵峥将纸放回桌上,没有撕,也没拍桌子,只问:“你这几天到底想说什么?”
沈绵看着他,眼里慢慢起了热意。她想留住,可上一回的坏结局像一道影子,总让她觉得自己离开才算体谅。
“如果你想分开,我会配合。”她终于说,“我可以写清楚,不再让你为难。”
邵峥站了很久,伸手撑住椅背。
“沈绵,你又替我想好了。”
这句话不重,却让她脸上那些急着解释的表情都停住了。
窗外周芸正在喊宁宁收好玩具。屋里没有第三个人来替他们作决定,沈绵也没法再拿谁的话挡在中间。
她慢慢把那页纸拉回自己面前,划掉最后一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