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峥离开的前一晚,沈绵在灯下替他缝那颗掉了的纽扣。
外衣平铺在膝上,针线穿过旧针眼。宁宁趴在桌边看,觉得大人的衣裳比娃娃难缝,问妈妈能不能把爸爸也缝在凳子上,这样他明天就不用走了。
沈绵的手顿住。
邵峥先蹲下来,握住女儿指着凳子的那只手。
“那爸爸就走不了路了。”
“可以抱着凳子走。”
他笑了一下,没顺着这个办法答应留下,只把明天要离开的事又讲了一遍。工作换了地方,暂时不能天天回家;什么时候能见面,他现在还说不准,知道后会告诉她。
宁宁不高兴,扭过头把下巴搁在桌面。过一会儿又问,信能不能装下一只糖包。
“信装话。”邵峥说,“你想告诉爸爸什么,可以让妈妈写。”
“那你记得娃娃有被子。”
“记得。”
这些天沈绵一直在改自己能动手的事。她把空箱放回柜顶,按姚师傅说的时间去接活,带宁宁洗脸,做饭时记得留一碗不烫的。邵峥也在家里,挑水、补门栓、带孩子,可夫妻间那场没说完的话仍搁着。
他们都像怕碰碎了什么,绕着它走。
宁宁睡着后,周芸回自己屋,沈绵才把外衣递给邵峥。他摸到新纽扣,低声道了谢。
她拉来一把椅子,没隔着桌子站。
“明天的车不能改,是不是?”
“不能因为家里还没说好就改。”
沈绵点头。调动的安排不会等她把前后两辈子的悔意理顺,这一点她明白。
“那我想先把那天的话讲完。”
邵峥没有催,坐到她对面。
她说表姐讲他只准备接宁宁,她信了;他的钱寄来,她便觉得是在堵自己的嘴。她还拿他不擅长说话当作不在意的证据,却不肯亲自问一声。
“那些话是我说的,不能全算到春兰姐头上。”沈绵捏着针线盒的边,“前几天说替你准备分开,也还是我自己猜。”
邵峥垂着眼,过了片刻,才说他确实曾想过分开。
她脸白了一点,没有打断。
“我回来,你一见面就说不用再寄钱,也不愿我提往后的安排。我不知道继续说,你是不是更烦。”
“所以你就没再说?”
“嗯。”
他抬起头:“我以为多做点事,你会明白。后来又觉得,你已经不想听。”
沈绵望着他。她这几天也一直在做事,等着他从还盆、清账、给孩子缝被子里猜出自己想留下什么。原来他们都在把最要紧的那一句省掉。
“我不是想带宁宁一声不吭地走。”她说,“我把那封去亲戚家的信撕了。现在我想先把我们的事弄明白。”
“是想过日子,还是觉得亏欠?”
她张了张嘴。想过日子当然是真的,亏欠也是真的,眼下还纠缠在一起,她不愿用一句太轻快的保证盖住它们。
“都有。我现在说得还不好,但不想再替你决定。你也别只让我猜。”
邵峥看了她一会儿,将手里的外衣放到一边。
“那先写信。到了我把能收家信的地址寄来,你有什么就写。我也写。”
“先通信,再谈婚姻?”
“嗯。不是拖着不让你选。真想分开,也得我们把话说清楚。”
她眼眶慢慢湿了,却没有像醒来那天那样急着抓住什么,只点了点头。
他们又说到家用和照看宁宁。邵峥把留下的钱放在桌上,沈绵这回没有推开。花在吃饭、孩子和日常上的,两人一起商量;表姐那笔继续追,沈绵垫上的部分也记明白,不再把一家人的生活费都算成欠丈夫的账。
钱被她放回常用的小铁盒,与针线盒分开。
第二天清早,沈绵和宁宁送他到镇上乘车。孩子本来答应不哭,听见售票员催上车,嘴还是瘪了。
邵峥蹲着抱了她一会儿,女儿将一块小布头塞进他衣袋,说是娃娃借给爸爸当被子。
他没有嫌太小,仔细收下。
沈绵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出门前没系完的围巾。她想说别走,话到嘴边却变成:“路上记得吃饭。”
邵峥应了一声,又看她:“你也是。”
两个人仍然不太会说别的。
车门合上前,沈绵忽然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比先前清楚了些。
“家书请寄到我这里,不要让春兰姐转。地址就是咱们家,收信人写沈绵。”
邵峥扶着车门回头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车子开远后,宁宁追了两步便被沈绵牵住。她红着眼睛问,爸爸的信明天能不能到。
“没那么快。”沈绵蹲下来替她擦鼻子,“我们先回家,给他画一张娃娃的新被子,等地址来了就寄。”
宁宁想了想,伸手要自己拿手帕。沈绵让她拿着,母女俩牵着手往回走。她第一次没有因为怕被留下,就先转身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