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封信到家,是邵峥离开后的第八天。
那天沈绵刚从缝补组回来,手里抱着两件需要返修的衣裳。邮递员在门外喊她名字,她先以为听错了,走到院门口,看见信封上的字,才伸手接过来。
收信人是沈绵。
没有请谁转,也没有别人的名字压在前面。
宁宁跟在后头问是什么,听说爸爸写来的,立即把娃娃从小凳下抱出来,摆到桌边,一副它也要听的样子。
沈绵洗净手,等手干了,才沿信封边小心拆开。
里面一张信纸,一张另写的回信地址。邵峥说已经到达,也已安顿,往后的普通家信照新地址寄。再下面依次写路上平安、衣物够用、让她收好家用、照看宁宁。
每句话都明白,连字与字的间隔也很齐整。沈绵往下看,胸口那股接到信时的热意一点点落回平处。
他在照约定报平安。她不该仅凭这一封,就盼着他说更多。
“爸爸说我了吗?”宁宁等不住。
“说了。爸爸问,娃娃那床被子还够不够长,你睡觉有没有又把自己的被子踢到脚底。”
宁宁立即低头看娃娃的脚,答得很认真:“长的。我的被子会自己跑。”
沈绵笑了一下,把这一句记在信纸背面的空处,又怕跟爸爸写的话混了,另找出自己的草稿纸重新写。
信的末尾,邵峥还提醒她,换季头疼若又犯了,别硬熬;姚师傅那里有活,也别为了赶数量把饭拖过时候。那块小布头他收着,没有丢。
沈绵摸了摸最后几行,心里却仍拿不准,前两句是在叮嘱孩子母亲,还是在关心她自己。
从前她会拿着信去问表姐,听对方一句“男人不都这样”,便把心口那点希望压下去。这一回,她把信平放在自己面前,没有出院门。
桌上的账本摊着。她后来又交齐了十件修好的旧衣,验过得两元,已经还给梁嫂。先追回的四元,加自己两次挣的三元,合计还了七元,余下五元还欠着。
表姐那边仍有八元没交回来。约到十天,她上门问过,对方说工钱没结,让再等等。她没有当场吵起来,也没有把“下次”改成账上的现钱。
如今自己垫了三元,梁嫂还没拿到的五元,都明明白白留在本上。
她提笔回信,先写了这些数。接着写盆和凳子都还了,陈婶晾过凳子说没松;再写宁宁吃饭、睡觉,连昨天把半碗粥洒在衣襟上的事也记了。
写满半张,沈绵停下来,发现自己回的信比邵峥那封还像记工本。
她在下一行落下“你走后”,写了三个字,又搁住笔。
你走后,我夜里总想起以前的话。
你走后,我才知道以前每次有人敲门,我其实都盼着是你。
这些话在心里一句接着一句,真要落到纸上,却像伸手去碰一个还没有答应接纳她的人。她怕说得太急,像拿几天的改变换他立刻回头。
宁宁在旁边拿蜡笔画画,忽然叫她看。纸上一个很大的圆,里面短短四条线,沈绵猜是娃娃的床,猜错了。
“是爸爸带走的被子。”
“这么大?”
“信可以变大。”
沈绵笑着把纸接过来。女儿只顾着把想给父亲的东西画进去,不知道信里哪句合适、哪句不合适。
她却想起自己许多年前曾把一整页写满抱怨,也没犹豫过会不会伤人。如今真的想说一点好话,反倒一句也不敢落笔。
周芸来送一碗蒸红薯,看见她对着纸出神,问信是不是有事。
“没事,报平安的。”
“那就回你们自己的话。别叫孩子一直替你们传。”
母亲放下碗就去院里收衣裳,没有问他们是不是和好了,也没替她拟一句该说什么。
沈绵坐了一会儿,重新拿起笔,将先前的草稿誊清。钱数只占几行,宁宁的话照实写上,最后留给自己一小段。
她没有写现在就要带女儿过去,也没有替以后保证。只说这些天仍会想起自己把钱推到地上的样子,那不是一句听错了话就能推掉的事。她在改,也知道邵峥不必立刻相信。
写到这里,她终于添上一个问题:你那边平日吃什么,能不能告诉我,不要只写一切都好。
笔停了片刻,她又加了一句:我也会把不好的时候写给你,不再先去听别人怎么猜。
宁宁把画推过来,问能不能也寄。沈绵说能,但要折一下。小姑娘看着画上的大圆被叠起,心疼得伸手按住,确定打开还能变回去,才肯松开。
傍晚,沈绵牵着她去寄信。回来的路上宁宁问,爸爸拆信时是不是也得先洗手,她说如果手脏,当然要洗。
孩子满意地点头,回家就要在日历上画一个圈,记住今天寄了画。她找不准日期,沈绵指给她,小手画得歪,圈住了旁边半个数字。
沈绵没有擦掉。她把邵峥的来信收进只属于自己的抽屉,最上面放那张回信地址。
这才第一封,远远算不上挽回了什么。
可下一次,她想知道他的心意时,终于有了一条可以亲自问到他那里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