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青葵刚把面捞进碗，门外那盏灯就歪了。
风从城门方向卷来，灯架蹭着檐柱，发出一声刺耳的响。她来不及去扶，先将热汤放稳，叫春芽让客人往里坐。下一刻，一只戴护腕的手托住架杆，将它从街面收了回来。
那人把灯交给随行兵士，目光落在门边堆着的柴上。
“谁开的铺子？”
青葵擦净手出来：“我。许青葵。”
“夜里还要开多久？”
“到戌末，不再接新客。已坐下的，容半刻吃完。这条街告示上写的。”
她指了指门内贴着的抄告，心里却不算安定。眼前人并没有先看食单。他披着深色外氅，二十九岁上下的模样，腰侧佩剑，几名夜巡的兵站在身后，把不大的店门衬得窄了一半。
春芽在她身边悄悄说，是霍循，巡城的霍将军。
霍循望着那张抄告，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更筹。
“还差一刻。你倒算得清楚。”
“租钱也是按日子算的，不能不会。”
屋里一个补车的老汉咳了一声，像要笑又不敢。霍循没理那点动静，指着方才的灯架：“算清了时辰，也得摆稳这个。倒到路上，砸着行人，你赔得起么？”
青葵答不上来。
架子是她上月添的，平日还好，今晚北风一起，原来的底座便不够稳。她可以说自己每天看过，却不能说刚才那声响是旁人冤枉。
“今晚撤掉。”她说。
霍循又指出门侧柴捆离用火处太近，进出的人还得侧身绕。青葵立即叫春芽同自己搬开，腾出过道，剩下那盏牢固的檐灯仍够照见门槛。
随行兵士要帮，被霍循叫去看街前一辆停歪的货车。青葵抬起头，才发现他们并非只冲着自己的铺子来。旁边酒肆压到街上的板凳，也正被要求收回。
她胸口那股先冒出来的气，缓了少许。
霍循让她明日找街正核明改法，歪灯架在修好前不得再挂。若灶口仍挤着柴，下一回便不能照常营业。他说完就要走，忽然被老闵叫住。
老闵补车补到这个时辰，刚才那碗面原是他的。他指着桌边另一张空凳，问巡了一夜吃过没有。
霍循说不必。
青葵也没接着劝。锅里一共还有三份面，汤也只够这几碗，预备好的食物不能因为来个人佩着剑，就把旁人的先让出去。
老闵拿起筷子，热气糊了半张脸。
“我年轻时也说不必。后来胃里空得疼，想吃的时候，满街都熄了灯。”
霍循的眼神往汤上停了一瞬。
面上只有薄薄两片卤肉，几根青菜，葱切得细。没有贵重香料堆出来的香气，却能闻见汤熬足以后沉下来的鲜味。老闵夹了一大口，嘴边都是热气，仍没忘记说记青葵账上不是他不付，是手里那枚钱夹在内衣里，得慢点找。
“钱放桌上就成，别把汤烫翻了。”她回身应。
青葵穿到这里九个月，租下这家北门内的小铺才两个月。前世在后厨做过多年，最不缺的就是让一碗面好吃的办法；缺的是本钱、熟路和一家愿意把晚归客人留给她的街坊。
这座平川城的城门落锁后，城里仍有人归家。染坊收工的妇人、修车的老人、往来城内库场的脚夫，他们未必想要一席珍馐，只想推开一扇门，里面还有人肯烧水。
她曾试过午间开市，争不过街口几家老面铺。改做夜食，才终于留住一点稳定的生意。她二十四岁，在姑母眼里仍是个靠一口锅跟生活赌气的姑娘，只有自己知道，每天收起的那点铜钱有多实在。
霍循走到门口，忽然回过头。
“还有面？”
青葵一怔：“两份。”
就在他说话的工夫，又有染坊的冯娘子坐下，要去了一份。霍循往店里看，似乎也听见了。他解开外氅一侧，坐到靠门的空位，说一碗。
“要不要卤肉？”
“寻常的便可。”
青葵报了两种价钱。他选了带肉的，依价将铜钱放下。她这才下锅，没有替他另外加出一叠肉，也没有为了方才那番难堪，故意把面煮得糟烂。
汤面端来，霍循先将袖口收好。
第一口，他吃得很快。第二口慢下来，像终于察觉这一碗不是行军路上可以几口塞完的干粮。青葵忙着给冯娘子添汤，转身时瞥见，他将碗边那片葱拢进汤里，连同最后一口面一起吃了。
戌末到了。
春芽将门内的小牌翻过来，写着今日已歇。霍循喝完汤起身，青葵把最后一份面分成两碗，各搭一块早备的饼，正要端出两人的晚饭，站了太久，手腕一时发酸，险些把勺柄碰落。
霍循扶住了勺柄，又很快松开。
“你自己还没吃？”
“所以要收店。”
她说得干脆。他看了一眼桌边两碗并不比客人丰盛的面，没再问。走到门外时，他停了停，提醒街正明早就在坊口，别白跑到巡防府。
青葵应下，将撤下的歪灯架靠好。
春芽低声问她，还气不气。
青葵坐下吃面，想了一会儿：“气。不过灯是真歪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