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许青葵带着那张抄告去了坊口。
街正姓常,见她抱着歪灯架来,先笑,说又不是要他赔一盏灯,抱来做什么。
“怕我说不清。”
她把昨夜挪柴、撤架的事逐一说明,又问灶旁隔挡怎样设才算妥当。常街正翻出本街告示后的附记,指出哪几处要改,并让她找懂这活的工匠做,做完再叫他去看。
青葵拿出钱袋,数了数,心里先凉半截。
这些钱原打算添一张桌。多一张桌,便能少让几位客人端碗站着。现在只能先让灯稳,让过道不再挤,卖面的人也得把不卖面的地方做好。
春芽跟在旁边,问能否将旧架卖回木匠。
青葵低头看她,忽然笑了:“这个倒可以问。”
木匠肯收回一部分旧料,折不了太多,但重新做成靠墙的灯座,比照原样再添一个更大的架子合适。灶旁的改动也一并做了,青葵站在门口看他们忙,忍住没催每一锤都快一点。
午后,她姑母来了。
许素娘见铺里乱着,脸色先变,以为有人寻事。听明白是在整改,才坐到一张空凳上,解开带来的包袱,里面是给青葵补好的两件冬衣。
青葵父母早逝,来这里之后接下的亲人不多。姑母说话急,缝线却细,袖口磨薄的地方垫了同色布,不翻过来几乎看不出。
她将衣服接过来,道了谢,知道后面的话也快到了。
“郑家让人问,你哪日得空,见一面。”
郑家做粮行,想替次子娶一个会料理家用的媳妇。上回来人说青葵勤快,会挣钱,仿佛觉得夸这两句,就能让她高兴地将店关掉。
青葵问姑母,他们还坚持婚后不许她出来掌勺么。
素娘叹了口气:“人家说在家也能做,又不是不让你碰锅。”
“给一家人做饭,和开一家铺子,不是同一件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可你每日这样晚,出了事,谁顾你?”
青葵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反问,嫁了就一定有人顾么。她看着姑母手指上的针茧,知道这句担心里确实有她的位置。
“今日灯改了,灶边也改了。我会请街正验,不拿自己赌。”她说,“见面可以,但若非关铺子不可,不必劳烦郑家等。”
素娘看了她很久,将包袱角重新叠起来,终于说会把这句带回去,不替她偷偷应下。
傍晚,常街正来过一趟。
他看了新灯座、隔挡与过道,核过改动,在本子上记明,又提醒风大仍要留心。准照原时辰营业,不等于从此什么都可以往门外摆。
青葵应下,终于把锅重新烧上。
那夜来客比昨日早,屋里四张桌很快坐满。她把改灯耽误的工夫追回来,又怕急着做坏,手上越忙,嘴上反倒越少。
霍循到时,正有人起身让座。
他没有坐,让那人把未吃完的饼拿回去,自己站到门边等。青葵看见,只问要什么,没因为来的是他,就将锅里下一碗直接端过去。
“昨晚那样。”他说。
“几个人?”
“我一人。其余已去换班吃饭。”
随行小兵临走看他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被霍循挥手赶去。他等到一张桌空了,才将剑靠在不妨碍旁人的地方,安安静静坐下。
青葵端面时,他看见门旁街正的记号。
“验过了?”
“验过。若还有哪处不合告示,请说具体。”
霍循抬眼,听出那点没散干净的刺。
“昨夜我若只叫你早关门,是没说清楚。”他说,“我是怕你为多留几个客人,把灯和柴都将就了。你守得住这些,按告示开便是。”
这句话让青葵一时不知道怎么接。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道理,解释做夜食不是故意熬夜,更不是见钱就忘了旁人的安危,如今反倒都可以省下。
“还有。”霍循从袖里拿出几枚钱,“昨日应收的,你再点点。”
青葵纳闷,看春芽。
春芽翻出账,说昨夜没有少收。霍循听完,默默把钱收回去。隔了片刻,他才道原来不是她看他难办便便宜了一份,是这面本来就是这个价。
老闵恰坐在旁边,终于没忍住笑出声。
青葵也笑了。原来将军不认得一碗面的价,倒记得怕欠她钱。
霍循吃完,没再与她争最后那半刻。他看着门内小牌翻面,等春芽把灯下最后一位客人送出,才随口问青葵何时能回去。
“再收一会儿。我们就住后院。”
“总是两个人?”
“暂时。添不起人。”
他点头,没有顺势说派两个兵来替她洗碗。青葵本以为这话便完了,霍循走到门口,却把方才起身时带歪的凳子扶正,向桌下看了一眼。
不是在查她。
他将自己落下的一只手套捡起来,面无表情地收好。春芽忍着笑转身,青葵也把笑意压进碗沿后面。
这夜收店时,灯稳稳亮着。青葵将最后一张桌擦净,忽然觉得那把冷冷的剑,也没有昨晚占地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