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余日后,许素娘把郑家的话带了回来。
仍是要关铺子。
她这回没有劝,只把一袋晒干的萝卜条放在灶边,说人家等得起,青葵若不愿意,她今日便去回绝,省得两头还惦记着。
青葵解开钱袋,拿出些钱,请姑母买双厚底鞋。
素娘不收,说替她说句话,还要算跑腿的钱不成。青葵将钱放回去,改把刚蒸好的饼包了两个,姑母这才提走。
那一日店里不忙。天冷得快,冯娘子收工时缩着手,说染坊以后要早半个时辰放人。青葵盘算着跟着把开门时辰往前挪,不必守着一个时辰不肯变。
霍循坐在门边,听见她说这话,问是不是累了。
“客人早来了,我也早做。不是只有累得撑不住,才能改。”
霍循点点头,将空碗递给春芽。
这十余日他来过几回,有时吃面,有时要两个饼。一次铺里汤卖尽了,他听见没有,便买饼走,没有让她重新生一锅火。另一次常街正查门前堆物,他恰坐在店里,也没替她说话,等青葵把新送来的菜筐挪妥,才接着吃。
他懂不懂女人开店的难处,她还说不准。至少他没有把每一次来吃饭,都当成她该领的恩情。
青葵洗完手,见他还没走,便坐到另一边算账。
霍循忽然道:“我母亲,也在替我议亲。”
她笔尖一停,抬头看他。
“与我说,是想问办席么?这地方坐不下。”
“不是。”
门外风吹得灯光晃了一下。霍循把桌上的纸角压住,半晌才将话说完整。他上司有个外甥女,家里几次递话。姑娘本人他不熟,既不知道她愿不愿,也不想让自己的婚事成了替旁人办差的另一道凭据。
“那便回绝。”青葵说。
“已经当面回了。往后如何待我,是另一回事。”
青葵这才收回打量的目光。他若想借娶一个无依无靠的女掌柜,让别人替他挡去所有麻烦,这碗面便吃得太贵。
霍循又道,母亲杜氏不知内情,只当他挑剔,近来愈发着急。
“我也不是全无成家的意思。”他说。
青葵没有接话。
他看着她,终于道:“许姑娘,你可愿意想一想我?”
春芽端着一摞干碗出来,听见这一句,脚步轻了一半。青葵转头让她把门掩上,今日生意已经做完,不必留着让街坊听热闹。
她重新坐下,先问:“想你什么?”
霍循被问得耳根微红:“婚事。”
这回他没有绕。他家在城内,母亲与他同住,另有一个小院可安置夫妻。家用有固定进项,不靠她铺里的收益;但他常值夜,也不能许诺每日都在。若她愿意,他希望先请长辈相见,再谈婚约。
“我不会关铺子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也不能用你巡街的兵给我送菜,替我吓唬欠账的人。”
霍循一怔:“我没有想过。”
“我得先说。”青葵看着他,“还有,我从前没有嫁过人,不知道做将军的妻子,要多出多少自己不愿意的事。”
霍循沉默了片刻,说那便一件一件列。他也不能用一句都依她,便将母亲、家人和外面的事全说得轻巧。
青葵找出一张新纸。
铺子仍由她经营,租约和账不混进霍家的家用;逢年过节与亲眷往来,先商量,不由谁突然定下,要另一个人关店或停差陪着。住在一起后先各有自己的房,亲近与否,都不能拿婚约强迫。
她写最后一条时,笔落得格外慢。
若有一日过不下去,好好说清,各自财物各自带走,所需文书两人一起办,不拿身份拦着。
霍循接过去,逐字看完,没有立刻按印。
“你这铺子若真出了险情,我仍会管。”
“当然。你不能为了娶我,答应我以后可以烧着隔壁。”
两人第一次在这番艰难的谈话里笑了一下。
霍循拿起笔,在纸旁另添一行:家事争执,不在铺里当着客人说;当日有差不能回来,尽早托人报信,不叫人空等。
青葵看着那一行,忽然觉得这比一句会护她周全更有用。
不过她将纸收了起来,没有给他。
“这只是今日说的话。你先回去问你母亲,我也要想,三日后再谈。谁后悔了,都还来得及。”
霍循应了。
他离开后,春芽终于把憋了一晚的话问出来:“姑娘,他说娶,你就真想嫁?”
青葵把纸放进抽屉,重新拿起没算完的账。
“要想的还多。可总得先听听,他要娶的是掌柜,还是一个等着他回家才许开口的人。”
她又停了停,望向门外。
霍循走得很稳,到了灯下却回头看了一眼。青葵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,两个人便隔着半扇门,撞见了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