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，许青葵先去见了杜氏。
许素娘陪她一起。临出门时，姑母替她理了两次衣领，终于低声说，进去以后若不自在，回来便是，不必因为人家门前站着人，就觉得自己不能反悔。
青葵握了握她的手。
杜氏比她想的年长些，背挺得直，说话不高，却每一句都让人听得清楚。她没有先问铺子一年挣多少，先问夜里回来，是不是总到戌末之后。
青葵说是，收拾起来还要一些时候。
杜氏眉心轻轻皱了一下：“这样过，夫妻岂不常碰不着面？”
“他值夜时，我白日守着家，也还是碰不着。”
话出口，素娘在桌下轻碰她的膝。青葵却没收回，只放缓了声音，说明自己不是非要每日熬到最后，有时候早忙完便早收，但不能还未过日子，就先把谋生的事撤掉。
杜氏没有立即答应。她请青葵先喝茶，转头问霍循，这些话是否都想清楚了。
霍循说，铺子、住处、家用和节庆，他们已各写了想法，今日便想把两边担心的地方摊开。
桌上那张纸因此被看了很久。
杜氏不喜最后那条离开的话，觉得成亲前便说散，不吉利。素娘原本也不愿看，听见这句，却将纸压住了。
“孩子不是盼着散。是怕真过不好，连说一句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青葵看向姑母，素娘没有看她，手指仍稳稳按在纸角。
那日下午没有一句话就说定的好姻缘。杜氏希望每月能有两顿一家人齐坐的饭，青葵应了，但要提前约，遇值差或铺里确有事便改日。家里有人办寿，也不能临时吩咐她做几十人的席面。
杜氏听到这里，倒笑了，说霍家请不起满院子只为吃她媳妇手艺的人。
霍循在旁边咳了一声。青葵端起茶，耳根忽然热起来。
离开前，他送她们到门外，另将家用能支的数与院里日常开销写给青葵看。不是只说一句将军家养得起，让她往后伸手时再看脸色。
青葵回去算了一夜。
她的铺租仍由铺里的账出，自己的衣物零用先用自己的钱。两个人共同的日用从霍循所列家用里支，她愿意出的另记，不能因为偶尔添一次，便变成从此所有锅碗都该她买。
三日后，他们重新抄好约定。素娘和杜氏都在，两个年轻人各留了一份。青葵知道这张私约不能替她挡去世上所有难处，但至少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记得，她开口说过什么。
婚事定在三周以后。
这三周，霍循仍来吃面，仍照常付钱。有客人打趣以后这铺子是不是要改挂霍字，他没有替青葵答，只看向灶边。
青葵头也不抬：“许记两个字，漆才刷过。再改得花钱。”
春芽笑得差点将抹布掉进水里。
婚前，青葵在门上贴了两日歇业的告示，第二日是成婚日，第三日照常开门。春芽仍住铺后小院，自己愿意留下做事；青葵把她的工钱与歇息时辰重新说了一遍，又给她一把新配的院门钥匙，不让她因掌柜嫁人便糊里糊涂成了陪嫁。
成婚那日，没有满城的人来挤这家小店。
青葵从姑母家出门，坐进轿子前，听见素娘吸鼻子的声音。她伸出手，握住姑母皱起的指节。素娘只说，柜里还有一件薄衣没补完，过两日给她送来。
青葵应了一声，喉咙却紧了。
到了霍家，礼数比她预想的多，等终于坐进新房，她只觉得腰背像站了一整晚的灶。
屋里点着两盏灯。
霍循进门时，先将桌边的食盒打开。里头是家中厨娘早备的饭菜，他问过她不喜太甜，另留了一碟清爽的菜，没有让她穿着嫁衣去厨房证明自己能干。
“先吃一点。”他说，“母亲怕你拘谨，叫我送来。”
青葵问他吃了没有。他说吃过两口。
她看一眼另一只空碗，给他也盛了饭。
两人对坐着，忽然都不大知道该说什么。最后还是霍循问，窗边的灯是不是太亮，若她夜里怕光，可以移远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怕不怕？”
“所以问你。”
青葵夹菜的手停了一下，低头笑了。
饭后，霍循指了旁边一间屋，说他的被褥已铺在那里。青葵没有假意挽留，只请他明早不必等自己一起吃，铺里歇了两日，她得早去备料。
霍循应下，临走又回头，说若来不及回来用午饭，叫人带一句就好。
门合上后，青葵将那份约定放进随身木匣。
隔壁很快也亮起一盏灯。她摘去最后一支发钗，听见那边有人搬了一下椅子，动作放得很轻。
这一夜，她没有立刻睡着，却也没有想着逃回铺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