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后第一日,许青葵在铺里揉了半盆面,才想起家中午饭的事。
春芽说可以跑一趟。青葵没让她丢下手里的活,自己趁菜还没送来,往霍家走了一趟。两处步行不远,但来回仍要工夫,她在门房留话,说今后早上便讲明吃不吃,不等临到饭点才让人猜。
出来时碰见霍循。他正要出门值差,听完便说记下了。
青葵原以为他会问,为何不叫个下人来回跑。他却只问夜里是否仍到原时辰。
“今日开门,会忙些。你若来,未必有座。”
“我未必能来。”他说。
这话原本很平常,青葵回到店里,却无端将靠门那张凳子擦了两遍。
春芽看见了,没拆穿她。
歇了两日的铺子重开,老闵早早就来,坐下先道喜,又问如今是不是该叫她夫人。青葵将饼夹进他的盘子,说再多叫两声,也不能多赊一碗汤。
老闵这才放下心,笑着招呼门外的冯娘子,说还是原来的许掌柜。
这天备料时,青葵在常做的饼之外,另试了小小的葱芝麻烘饼。她想起霍循有一回买饼离开,不到片刻便被随行人叫去,饼还握在手里。给赶路人吃的东西,光香不够,至少不该一掰就掉满身碎屑。
第一盘味道好,拿在手里却太松。
春芽咬一口,低头看衣襟,忍不住笑:“穿黑衣裳的客人怕是不爱。”
青葵自己也吃,果然掉得厉害。她没有把这盘拿去卖,分出试吃的量,其余留作两人的员工饭一部分,又另做小盘调整。
到傍晚,第二盘仍不大合心意。饼收得紧了些,冷后却硬。她拿笔在小纸上记了两句,夹在食单后面,先把正经来客的饭做好。
霍循直到将近收店才来。
他的外氅上带着冷气,进门先问还有没有,等春芽答话,才解下外氅挂好。春芽说面卖完了,葱饼尚有几个,都是寻常卖的那种。
霍循点了两个,又问食单后夹的纸是什么。
青葵说在试新饼,今日不卖,还没做好。
“你若不忙,帮我尝一口?”
霍循接过她分出的小块,咬下,嚼得很认真。青葵问如何,他说还好。
“还好是哪一处?”
“比先前那盘少些碎。”
青葵怔住:“你尝过先前那盘?”
霍循指了指桌边碟子。春芽方才先给他一小块试吃,他见青葵在招呼末尾客人,没打断,已等了一会儿。
青葵松了口气,又觉得好笑。她把两盘各拿一点到桌上,让他说冷后哪一块更难入口。
霍循这回没有敷衍。他指出第二盘咬开费劲,第一盘葱香更明白,若吃得急,碎屑会落进衣领。又说她前几日卖的厚饼边缘虽韧,嚼开却软,最好留住那一点。
青葵看着他,半晌道:“你不是说不挑么?”
“有得吃时不挑。你既问了……”
他把剩下半句咽回去,低头吃自己买的饼。青葵忽然觉得,若再逗下去,他可能连葱切得比上回细也记得。
她没有继续问,只给他添了些店里另收钱的热汤,先报了价。霍循掏钱时,老闵恰在门外等人,见了笑,说自家人还算这么清。
霍循将钱放妥:“铺里的东西,不能拿了叫她少一份账。”
青葵低下头,借收碟子遮住了一点笑。
收店后,春芽留下整理后院,青葵核过火与门,提着空食盒出来,看见霍循还在灯下。他的随行人已先去归还值夜用具,他自己站得笔直,像还有什么公事未完。
“灯又歪了?”青葵问。
霍循抬头看灯。
灯座好好的。他顿了一下,说今日风不算大。
青葵忍了一会儿,终于笑出了声。她走下门槛,朝家的方向抬了抬下巴:“那就别看灯了,走吧。”
两人并肩走过空了一半的街。霍循想接食盒,她先说里头是空的。他仍伸着手,她便给了他,没有非要在一只空盒上证明谁也不需要。
走到街角,他问新饼做好后可否带两个值夜。
“当夜吃可以。搁久了什么样,我还没试。也不是做给一营人吃的,我忙不过来。”
“我知道,只买我自己的。”
青葵侧头看他。他说得一本正经,仿佛方才认真挑出葱香和饼皮的人并不是自己。
她终于忍不住说,明日那一盘试成了,第一块可以不收钱,算请他帮忙尝味。
霍循应得太快,自己也察觉了,轻咳了一声。
青葵没有看他,只把脚步放慢一点。前面的路还长,至少今夜,她不必独自数着灯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