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熠使劲抬了抬手。
走廊里的灯亮了。
他愣住,再抬一次,灯灭了。画面里,碎玻璃上的白光一收,潮湿的地面只剩出口标志那点绿。
他想喊人,耳边却响起一个女声:“谁在试灯?有人吗?”
声音来自另一幅画面。那边是生活服务楼的门厅,一名穿灰色工作服的年轻女人正扒着玻璃门,肩上工具包的带子几乎绷断。门外压了一堆坍落的装饰石,窄缝只容她伸出一只手。
陈熠看不见自己的手。
他最后记得的手,是攥在班车司机衣领上的。港口夜班散场,车外的人忽然扑向挡风玻璃,司机受惊撞上卸货台。他把人从侧门拉出去,身后悬空的货箱便砸了下来。
疼痛已经没了。
眼前浮着十几块大小不同的灰框,其中三块有图像。画面上方写着同一个名字:白屿核电站。
他在隔海相望的港区值过七年夜班,见过这名字。他从没进过这里,更没学过操纵核电站。
【设施意识接入。现有可用区域:生活服务楼部分终端。】
【建设点:0。可控设备不等于可用设备。】
“开什么玩笑。”
门厅屏幕上跳出了这五个字。
女人回过头,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伸手擦掉上面的灰。
“老交互程序还活着?”她戳了两下边框,“维修模式,退出。”
陈熠想说我也是刚来,字已经出现在屏幕上。女人却不再理会,侧身又去推门。碎石纹丝不动,门把手在她手里发出一声钝响。
他试着调用开门指令。界面闪过“动作未完成”,那道缝还是那么宽。
陈熠忽然怕了。她能靠肩膀顶一下门,能站到别处去,而他明明占着这么多画面,竟连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也拨不开。
女人收回肩膀,提起工具包往里走。
右边那幅画面里,一个穿蓝雨衣的人正伏在售货机后。他的脸撞在地砖上,嘴仍一下一下张着,听到包扣碰撞声,忽然撑起上半身。
【别走右廊。售货机后面有人,脸朝地,也在动。】
女人已走到廊口。看见侧墙小屏亮起,她停了半步,先把工具包贴到身上,才从拐角探看。
蓝雨衣猛地撞过来。
她退回门厅,推上那道本来敞着的隔门。撞击一下接一下,震得门上旧通知簌簌响。
“这也算人?”她喘着问。
陈熠没有回答。他生前在港口见过同样的动作,司机差点被那样的嘴咬住。他把右廊画面送到屏幕,女人盯了几秒,蹲下身,把工具包放得极轻。
“你能看实时监控。”
【只能看见亮着的几处。后面很多地方是黑的。】
她抹了一把额角:“有没有别的出口?”
图纸就在旁边,陈熠立刻找到一条西侧连廊。他正要报路,忽然发现图上的畅通标记,和左边摄像头拍到的东西对不上。
那条连廊尽头压着一辆侧翻的运货车。车后的小门完全打不开,地面却还画着通向那里的箭头。
女人也看见了墙上的疏散图,转身要去。
【西廊别走到底。出口被车堵住了。】
“你刚才怎么不说?”
【我刚看见。】
他把图纸缩下去,换上运货车的实时画面。女人走到能隔窗望见的位置,仔细看过,才退回来。这一趟让她嘴唇愈发白,蹲下时膝盖磕到工具包,也没顾上疼。
陈熠本想解释自己不熟悉这里,字写到一半,删掉了。
她已经很累,再听一段来历也不会更安全。
“许澄。”她忽然说,“外围维修班的。刚才从海边停车场跑进来,门口那堆东西正好往下塌。你是控制室的人?”
【陈熠。港区夜班调度。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进来的。】
许澄看了眼摄像头,眼神明显变了,像在判断他是不是吓糊涂。
“那先别解释。你替我盯右边,我找个能待的屋子。”
门厅的小值班室还亮着应急灯,里面有桌子、有电话,也有一扇能扣紧的门。陈熠看不到内部,只能告诉她门外暂时没人。许澄自己查看过,才进去放下包。
电话没有外线。
呼叫音连续响了两次,第三次响到一半便停了。里面很久没有新的动静。
陈熠第一次想找个话题,却发现自己连她此刻的脸都看不见。门厅摄像头只能拍到半个门框。
他试着叫她,值班室墙上的旧喇叭发出刺耳的一声响,把两人都吓了一跳。他赶紧停下,调出最低音量,用合成声念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知道了,陈熠。”许澄隔着门说,“别拿警报跟我打招呼。”
远处又响了一下撞门声。
陈熠守着那三幅图,终于没有再尝试抬手。他把右廊的画面放到最大,盯住蓝雨衣一下一下撞来的肩膀。
这回,他至少知道自己正在替谁看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