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，陈熠把同一句话删了七遍。
“我没有睡。”
他不知道要告诉谁，也不知道说出来有什么用。许澄就在茶水间里，门关着，他只偶尔听到陆川翻身时压低的呻吟。
门厅屏幕上的时钟走到六点多，孟姨先出来了。
她走过镜头下，习惯性问了一句：“早饭吃了没？”
问完她自己停住，手里的饼干也停在半空。
陈熠写：【今天省我这一份。】
孟姨看了一会儿，把饼干揣回兜里：“那你报个平安。我们睡着以后，没出事吧？”
【没有。关住它们的两道门还关着。院外路上经过一个人影，没进院，我只能看到这一小段。】
“知道了。”
她把这三字说得很郑重，才回去叫许澄。
早上过来帮忙的，是另一栋生活楼里留守的两名后勤人员。蔡值长已联系到他们，也替陆川找到了岛上尚能接听的医务室。人还没送过去，先由医务人员了解伤情，约好通路清出后接应。
外头的两人清过门口，许澄和孟姨在里面配合，终于把堵门的小块碎石移开。更大的坍落物暂时绕着走，谁也没宣布外面已经安全。
门第一次能完整打开时，陈熠反而没去碰开门按钮。
许澄用手推开，看看门轴，再站回他能看见的地方，冲镜头点头。
“这扇门，好了。”
他眼前没有加分提示。系统的首次设施奖励已经领过，帮忙的后勤也原本就有住处，不能当作新安置人数。
陈熠却把那幅画面多留了一会儿。
供水装置的坏件被许澄放到值班室外的小工作台上，一旁是她核过的备件包。她先确认已与在用设备分开，又叫孟姨站远些，才说可以试。
【生活供水单元修复，消耗6点。所需现有材料齐备。】
十变成四。
那一瞬，陈熠感到像有什么从意识里抽走。工作台上没有凭空长出新机器，旧件表面却掠过一层细得像雾的亮光；备件包内选中的材料随之消失，破损处一点点收拢，留下浅淡的修补痕迹。
许澄的手伸到一半，停住。
“这可不是老程序。”她喃喃道。
陈熠也说不出话。昨天的四点只是界面数字，此刻那件东西实实在在变了。可它仍躺在桌上，既不会自己回到机器里，也不会替人确认好坏。
许澄等了一阵，重新检查部件，前后核验过，才带走继续工作。剩下的事情按她熟悉的维修流程来，陈熠负责提供能读到的反馈；读不到的，她就在现场测，绝不因为屏幕写着“修复”便省掉一遍确认。
临近上午九点，茶水间的龙头终于响起来。
最初的水声断断续续，孟姨在里面叫许澄过去听。等水流渐稳，她笑了，声音一同混在盆里，陈熠几乎分不清。
“先供清洁、冲洗。”许澄提醒，“饮用仍用封好的瓶装水。生活供水恢复也要继续查，不能这会儿就当什么都好了。”
“先擦床边，别洒在你脚上。”孟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陆川说自己能擦床沿，立刻又被叮嘱别站起来。
陈熠看不到茶水间，只能循着这些声音，想象水盆摆在了哪里。他以前从没觉得擦地会这么热闹。许澄出来告诉他，水已经送到，陆川也肯吃早饭了。
【他昨天也吃了。】
“昨天是孟姨递到嘴边。今天他自己嫌少。”
那应该算好一点了，陈熠想。
小院的缺口仍在。后勤人员帮着把原有的移动挡板推到合适的位置，留了人守望，随后轮换回各自的楼。两片备用网栏还靠在棚下，没有变成图标上那道整齐的新防线。
系统仍显示：补强需要八点，现有四点。
许澄把这行数字拍了下来，存在没信号的手机里。
“等以后赚。”
【你不怕我是为了这东西，才把你们留下？】
她抬头想了一下：“怕，所以我会看你怎么做。昨晚让我带人走的是你，今天把门打开的也有我们。先把这一天过完。”
陈熠没有再问。
他把生活楼必要的画面排成一列，空白的地方仍留黑，没有涂成让人安心的绿色。屏幕一角，昨天被他忽略的码头终端闪了两下，断续传来有人呼叫的声音。
对方只说清了“渡口”，随后便是一阵长长的杂音。
陈熠接不上回答，呼叫源的画面也没有恢复。他把这件事告诉许澄，请她通知蔡值长一起查。
桌上的四点没有动。
茶水间里水声还响着，而海那边，已经有新的声音在找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