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川醒来的时候,正在往下沉。
他想喊救命,一张嘴,冰凉的水灌了进去。他伸手去抓,挥起来的却是两只短爪,什么也没有抓住。水面上那团白光越来越远,他拼命往上蹬,身体反倒打了个旋。
一条尾巴扫过石壁。
疼痛让他猛地收紧腹部,后半身随之扭转。爪子碰到一截树根,他借着那点支撑钻了上去,鼻尖终于露出水面。
空气。
他什么也没顾得上想,趴住横在水面的枯木,喘得浑身发抖。胸前湿透的毛贴着木皮,两只短短的前爪按在树干上,爪间有薄膜。
闻川盯了好一会儿。
他二十七岁,昨天还在地铁里等最后一站。车窗外忽然有群山掠过,山顶悬着一片像海的东西。他以为是玻璃上的广告倒影,再往后,就只有一口喝不完的水。
他想抬手摸脸,前爪却短了一截。胡须先碰到爪尖,随后是湿漉漉的鼻子。
这张脸不是他的。
枯木被水推着,擦过一片紫黑色的浮沫。闻川鼻腔一刺,眼泪立刻涌出来。他慌忙缩头,连带着整根木头都摇了摇。
岸上传来一声叫:“别往那边!”
他抬头,看见一只山猫趴在岩石上,耳尖两撮黑毛,目光牢牢盯着他。山猫身后,一只白鹭收拢翅膀,细长的喙朝左侧点。
“左边的根!抱住!”
闻川挥爪去够,差一点。尾巴本能地拍了下水,身体向前送了半截,他终于将前爪搭上横根,牙也咬住一小段凸起。木头从腹下漂走,他拖着沉重的后半身爬进浅水。
一只大龟从旁边的石缝里挪出来,用壳缘顶住他差点再次滑落的身体。
“慢点,”大龟说,“四条腿都先找着地。”
闻川爬上岸,趴了半晌,才把嘴里的树皮吐掉。
山猫绕着他走了半圈:“会说话吗?”
“会。我叫闻川。”
耳朵里听见的是短促的叫声,意思却清清楚楚。白鹭也听懂了,向旁边让了让。
“那就先别扑他了,陆栖。”
“我没扑。我只是看看是不是能吃的。”
闻川扭过头。山猫抬起一只前爪,像在表示自己尚且清白。
白鹭自称鸣秋,是三人的领路者;大龟叫石康。他们要从这片毒泽边缘去石芽渡,昨夜水涨了,原来可以踏过去的浅滩已经不见。鸣秋指了指远处那片发紫的水,告诉他浮沫下面也不能随便钻。
闻川试着站起来,后腿一软,坐到了自己的尾巴上。他疼得缩成一团,陆栖往后退了一步,躲开甩来的水。
“以前用两条腿走路的?”
闻川点头。
“我刚来时也老想站着。”山猫舔掉鼻头的水,“后来发现,四条腿跑得更快。”
这句话让闻川喉咙发紧。他一直以为面前是三个开口说话的怪物,直到这一刻,才从那双猫眼里看出一点曾经和自己相似的窘迫。
可他还没来得及追问,鸣秋已经用喙把石康壳前的叶袋提到岸石上。水漫上了他们刚才歇息的泥坎。
“你从哪儿漂来的?”
闻川看向上游。雾里只剩一大片倒伏的芦苇,他摇了摇头。
他不知道这副身体的来历,不知道脚下是哪座山,也不知道为什么动物会说话。唯一确定的是,那股刺鼻的味道正在靠近。
陆栖跳上更高的岩石,向对岸望。
“现在就过吧,再涨连树都看不见了。”
石康没有动:“你先看看中间那团水。”
远处,一根树枝碰到紫沫,表皮忽然卷了起来。陆栖缩回已经探出去的前爪。
鸣秋低头,从岸石上的叶袋中衔出一片青叶。青叶一沾岸边水,叶缘便泛起灰色。
她将叶片扔回紫水中,没让谁去喝。
“避瘴叶也变色了。还得退。”
闻川挪动身体时,忽然感到左边脸颊有一阵轻轻的推力。
不是风。他把鼻子伸到浅水上方,细密的胡须碰着水,凉意断断续续地从左侧送过来。那边压着一块石头,水色和周围相差不大,紫沫却总在石头前面绕一个弯。
“那里好像有水在往外流。”他说。
陆栖跳下来,凑近看。闻川没敢说那水能喝,只用前爪按住石头旁的一根草,看它被推得朝外弯。
“也许是个洞。”
鸣秋转过身:“能找着入口?”
他看了看自己短而湿的前爪,又看了看狭窄石缝。刚才这身毛让他狼狈得想哭,这时候,却似乎真能挤进去。
眼前忽然翻开一页淡白的纸。
【山海进化簿】
【当前基底:水獭。】
【水息:2;护表:1;灵动:3。】
纸页停在他鼻尖前。鸣秋的长喙从旁边掠过,毫无阻碍。
只有他看得见。
闻川没有立刻去碰那页纸。他先把鼻子抬高,吸够一口气,再看向流出清凉水意的石缝。
“我先看看。进不去就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