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缝比闻川想的还低。
他把头探进去,胡须立刻擦到两边石壁。水从鼻梁两侧挤过来,他向后缩了缩,没有把整副身体硬塞进去。
上方有根黑色的老树根,树根下面反而宽些。他贴着底下的碎石钻过去,前爪碰不到地时,尾巴轻轻摆动,身体顺着那个弧度转了过来。
这次没有翻跟头。
他心里刚生出一点喜悦,胸口便开始发紧。石头后面不是长洞,而是一处被倒树遮住的小水湾,水面就在头顶。他立刻钻上去,嘴巴刚离开水,已经开始喘。
不是变成水獭就不用呼吸了。
水湾后方有一条细流,绕着灰白的石滩,向更高处延伸。水里没有发紫的泡沫。闻川站不直,只能把两只前爪搭在根上,努力抬头。
鸣秋的身影从上方掠过。
“这里!”他叫。
白鹭落到倒树枝头,伸长脖子才看清水湾。她没有立刻下来,先往上飞了一段,再回到同一根树枝。
“往上暂时没见紫水。左岸有路,被这棵树堵住了。”
“石康过不来。”
“所以我们不走你的缝。”
鸣秋又飞了回去。再来时,她喙里衔着刚才留在岸石上的叶袋,把它放到水湾上方一块干石上,才又回去叫另外两人。闻川在浅水里等,寒意渐渐从腹部钻上来。他忽然很饿,饿得甚至愿意啃两口身边那根木头。
不久,树的另一面响起刨土声。
陆栖从根须上方露出头。他以前爪拨开松散的泥块,又咬住一条已经折断的细根往外拖。根端刮过石头,弹起来,抽在他鼻梁上。
山猫骂了一声,闻川没忍住,笑出了短短的一串气音。
“有空笑,来这边扒。”
闻川爬上泥坡,用爪尖刨开细根底下的湿土。他的前爪能压、能拨,却抓不住那条圆滑的根,好几次发力都滑了出去。最后他低下头咬住它,与陆栖一里一外拉,才将它扯开。
空隙还是窄。
石康从外面顶进来,壳缘碰得树根咚一声响。他停住,退回一点。
“还不行,别让上头那根下来。”
鸣秋站在树梢盯着根架,提醒陆栖该清哪边。闻川钻回水中,从低处拨走卡着壳侧的一块松石。石康再慢慢向前挪,前爪抓紧泥面,后脚撑住岸边,一寸寸把身体带进根架底下。
水忽然拍上闻川的背。
外面的水位又涨了。
他回头,刚才还在石缝外漂动的紫沫,此时已经贴上了半截树根。陆栖最后一只后爪还踩在外岸,低头看了一眼,动作顿时急了。
“别跳!”鸣秋喝道。
晚了。
陆栖后腿一蹬,根架向内晃。石康背上的树根往下一沉,把他压得四脚都缩了半截。闻川贴在壳旁,耳边全是木头吱呀的响声。
陆栖落在水湾这一侧,立即回身以前爪扒住根,不敢再乱动。
“石康,能退吗?”
“退不了。把我前头那块石头扒开。”
闻川喘着气潜下去。水浅,却被搅得什么都看不清。他顺着龟壳摸过去,胡须碰到一阵乱流,左前爪随后踩到石边。石块不大,一推却没动。
他换到另一边,用肩顶,石头歪了一点。
石康的前脚终于伸直。龟壳缓缓滑出根架,压在壳顶的树根向后滚了半圈。陆栖退开,鸣秋及时从树梢振翅飞起。四个身影散到水湾边,谁也没立刻说话。
倒树还横在那里,留出的缝隙却已经被浑水灌满。
闻川鼻子贴着沙地,咳出一口水。
过了一会儿,陆栖用前爪按住胸前的小袋,低头拉开袋口,衔出一块干肉推到他面前。山猫低头道:“刚才急了。是我的错。”
闻川想说没事,嘴张开,又闭上。
刚才真的很怕,不是没事。
“下次先听她说完。”
山猫点了点头。
鸣秋衔来另一片避瘴叶,放到上游细流里。叶缘仍是青的,她又沿岸看了一段,才招呼大家往上走。
“先离开涨水口。在前面石滩歇。”
闻川吃完干肉,爬进浅浅的细流。水从毛间穿过去,带走一部分黏着的泥,身体比刚才轻快了一点。
那页白纸又在眼前浮现。
【首次协作涉水记录完成。】
【已显现适配方向:水息、甲壳。】
【精髓未持有。不可融合。】
他看着最后一行,把原本升起的期待咽了回去。
脚下的石头依旧硌爪。前面,石康爬得很慢,陆栖也放慢了脚步,走在他旁边。
“去石芽渡,还能绕吗?”闻川追上去问。
“只要这条支流没断,就沿岸找高地。”鸣秋衔起叶袋前答道,“刚才走过去的那些地方,也得重新记。”
闻川回头看了一眼。他们没有横穿那片宽阔的毒泽,只是在水位涨起之前,从它边上找出了一个窄窄的出口。远处仍有大片紫雾,压在山脚下,像一扇还没推开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