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川梦见自己躺在家里的沙发上。
沙发很硬,有股潮湿的土味,靠枕还会慢慢挪动。醒来以后,他发现自己把尾巴搭在了石康的前脚上。
大龟看着他:“睡好了就挪挪。”
闻川赶紧把尾巴收回来。
天已经亮了,鸣秋站在洞外梳理白羽,陆栖正对着支流喝水。昨夜守到后半程的是山猫,此时眼睛有些睁不开,喝完便缩到洞边继续打盹。
闻川慢慢站起,前腿落地仍有一点疼,胸腹里那种被撑开的难受却退了。他照了照浅水,除了毛更乱,没看出自己与昨日有什么不同。
进化簿上的水息仍是三。
鸣秋走到旁边,先看了看他走路的样子。
“想试?”
“只在这儿。”
她没有说可以一直潜,只站在能看见他的岸边。闻川走入浅水,等身体浮起,再往底下沉。他终于不再拿前爪当人的手乱划,尾巴随着腰腹摆动,前面的石头便缓缓向后退去。
细细的水流贴过脸颊。岸边的一根草茎在水中伸出弯钩,几粒透明小卵黏在背面,里面有极细的影子在动。
昨天他只顾着别淹死,从没看见过这样的东西。
胸口的紧迫感来得慢了一点。他还能绕过那根草茎,从另一边看见卵中的细影,才抬头浮上水面。
没有咳水,也没有长出想象中的鳃。
“怎么样?”鸣秋问。
“有用。能多看一会儿。”
她低头,看向他还浸在水里的前腿:“不是多挨一会儿打。”
闻川想笑,爬上岸时却真的被凸石擦到了伤口。他缩了一下,把那句话记住了。
昨日留下的鱼肉还在叶袋里,鸣秋取出厚叶,用喙将鱼肉分开几份。闻川吃完,和另外两人一起等陆栖睡够。他原先担心别人会嫌自己耽误赶路,此时见大家自然地等着山猫,心里那点不安才慢慢落下。
等太阳越过岸壁,鸣秋衔起叶袋,借原有套环挂回龟壳前。四个身影继续向上游走。
闻川留在浅水一侧。他渐渐发现,自己并不能隔着水知道所有东西。水太急,胡须感到的全是杂乱推力;有时只是一片叶子经过,他也会紧张地回头。
到了一个转弯处,他觉得脚下水流忽然宽了。
支流从这里的一座长潭中流出,两侧石壁高得几乎遮住天光。水面安静,岸边却堆着许多折断的芦苇,断口都朝着同一边。
鸣秋让大家停下,独自飞高一些。
闻川贴着近岸游了两步,想看清底下有没有落脚的浅脊。阴影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,像有一根赤红的树枝长在水底。
他再向前一小段,树枝忽然动了。
水不是往一个方向流,而是猛地往两侧推开。闻川尾巴一甩,擦着石壁转身,一片硬而粗糙的东西从身后扫过去,蹭掉了他肩边几缕毛。
他没有停下回看,径直冲进来时那段浅水。
“往上!”陆栖叫。
闻川扒上岸石,短爪滑了一下。山猫伏低身体,咬住他颈后松软的毛皮向后带,同时自己向高处退。闻川后腿找到了粗糙的石缝,终于蹬上岸,躲到了石康旁边。
长潭里升起一排赤红的枝。
那不是树。
一条巨鱼从水面下缓缓翻过身,宽阔的背上长着珊瑚似的硬枝,枝隙里卡着碎贝壳和泥砂。它只是转了个方向,岸边的芦苇便齐齐伏倒。
闻川肩头一阵火辣,低下头,看见毛里添了一点新红。
他活着逃回来,靠的是及时转身、浅岸和陆栖伸来的那一口,不是把水息加到了三就能横着游。
鸣秋落回高石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长潭后头还有一道水槽,朝石芽渡的方向去。水深,今天别走这里。”
陆栖盯着鱼背,喉间发出低低的声响。闻川以为他想扑下去,转头却看见山猫退了一步,把尾巴从水边收回来。
“那么大的家伙,会有精髓吧?”
“不一定。”石康说,“就算有,也得先活着拿到。”
进化簿停在闻川眼前,只有一行尚未写完的记录。
【未知大型水生异兽。观察不足。】
它没告诉他咬哪儿能赢,也没把精髓提前送进肚子。
闻川看向三名伙伴。他还想往前走,想知道车窗里那片悬着的海究竟在哪里;但今天,他先得学会和他们一起退回有落脚处的河岸。
“以后再来。”他说。
陆栖看了他一眼,没有嘲笑。
走出长潭的阴影后,鸣秋在一块分岔的石头上停了停,用喙啄去苔上一小片绿。她告诉闻川,这是留给他们自己认路的记号,涨水后也可能没了。
闻川伏在旁边,抬起鼻子记住这里的气味。那根水下红枝并没有因为看不见就从他脑子里消失,他已经开始想,下一次该从哪里看,才能不再把肩膀送过去。
四个身影沿来路退去。水中那排赤红的枝缓缓沉下,只留一圈圈涟漪,向山影最深的地方散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