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船进港时,船头没有人。
陈砚舟站在旧石埠上,先看见一面湿透的帆。帆卷着,垂在桅杆边,船却逆着支汊吹来的风,一寸寸挤进泊位。
岸上忽然有人叫了一声:“又来了!”
几个等着卸货的脚夫丢下扁担,往后退。船帮擦过石沿,发出长而闷的响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上磨牙。
陈砚舟按住刀柄,没有立刻跳过去。
这是他到白蒲口做巡江吏的第三日。前两日交接巡牌、认水卒,今日刚把自己的被褥搬进值房,便被派来查这条失踪的粮船。
船名“丰顺”,十二日前过青螺湾后失踪。两日前,它第一次在涨潮时自行归港,退水后又不见了。之后已有两次相同的回报,今日是第四回。
头一回上船查看的程二,到现在也没回来。
“程二水性怎么样?”陈砚舟问。
身旁的水卒魏衡盯着船底,说好,撑了十几年渡船,去年才转到岸上做脚夫。
陈砚舟没再往下问。
魏衡四十三岁,在白蒲口守了十七年,比他熟悉这里每一处暗坎。他俯下身,看了一眼埠脚那块半没在水里的标石。
“还在涨。方才淹到第二道缺口,如今过了。”
“多久退?”
“上游这两日落过雨,得再看。不能照旧潮簿掐死时辰。”
陈砚舟点头,叫年轻水卒刘显把围过来的人赶开。另一个水卒阿平留在岸边看住备用小舟,先不要靠粮船。
粮行的管事提着衣角跑来,隔老远便喊,船上三十几袋粮不能再泡,再泡就全完了。
魏衡瞪了他一眼,他又说船也值钱。
“程二值不值钱?”
陈砚舟说完,管事终于闭了嘴。
他沿埠头走了几步,从船尾看向舱口。丰顺是一条旧式双底粮船,舱内有防潮的架板,主梁后另留一段只容人弯身穿行的检修夹道。
他在临浦船行干过六年,最后两年专做旧船修补。这样的船,背着灯闭眼也能说出大半结构。但这条船下沉得不对,像有一块格外重的东西贴在左舷底下。
魏衡举起长篙,隔着距离轻轻碰了碰船侧。
笃。
船舱深处,随即也传来一声。
笃。
岸上的人又往后退了半步。
陈砚舟听得脊背发凉,仍抬手示意别吵。那声音很轻,停了一阵,竟又响起两下,乱而急,后头夹着半声咳嗽。
“程二?”魏衡喊。
船里没有答,只有水贴着船底打转。
陈砚舟解下腰间一只布袋。
里面是一枚灰白石印,印角缺了小半。五年前,他从船行拆回的旧沉舟里拾到它,拿来压图纸,既不温热,也不发光。直到前日领了巡江牌,第一次在白蒲口涉水,石印才在他掌中现出几行小字。
水府余印,承巡者名。
巡界:白蒲口。
斩祟留纹,借潮行之。
当时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。回到干地,字又浅得看不清,只有一幅弯曲水线还留在印面上,与新领水图的本段河道相似。
他尚未用它斩过妖,更不知道所谓留纹能做什么。
如今,印面那条水线正贴着掌心微微发冷。它没有指出程二在哪里,也没有替他把船底的东西照出来。
陈砚舟将印收回衣内。
身旁的魏衡低声道:“可以先等退水。若是妖物,离了深水总好办些。”
话音未落,舱里又传来一声咳。
这一回陈砚舟听清了,那人像被水呛住,咳到最后只剩一口破气。
“等不了那么久。”他说。
魏衡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劝退,只问怎么上。
陈砚舟指着后舱那道低门,将自己知道的船内走向说了。他们不从正舱口往下闯,先看离夹道最近的后舱。魏衡跟他上去,刘显留在埠边接应,阿平看小舟和港口。
这些水卒也有家,陈砚舟不打算用一句新官有命让他们往黑里钻。
“见人先送人。若底板有东西,别跟它在舱中硬顶。”
魏衡嗯了一声,将原本横在掌中的篙换稳。
陈砚舟扶住船侧,落到后甲板上。脚下滑了一下,他立即压低重心,闻到一股闷了许久的湿粮味,其中还夹着腥臭。
船舱里太静了。
后头的魏衡落脚,木板轻响。岸上还有人喊着程二的名字,声音却像被湿透的舱壁吸了进去。陈砚舟本想再应一句,舌尖已经抵住齿背,忽然看见门边那只翻扣的饭碗里爬出一道黑线。
他到任前在县中学过两个月的官用短刀,更早在船行跟护船师傅练了几年旧把式,可这些都没教过他,面前一条会自己回港的船,究竟要先防哪里。
舱门旁积着半寸深的水,水面却像镜子,一点也不跟船晃。
陈砚舟停住脚。
在那片水里,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慢慢张开了嘴。
而他分明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