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向后撞进魏衡怀里。
倒影还在笑,积水却猛地立了起来,像一张被人提起的湿皮,从他刚才站的位置卷过。舱门裂出一道深痕,木屑擦着他的耳朵飞出去。
魏衡举篙挡了一下,篙头立刻被拽向下方。
“放手!”
陈砚舟一刀斩在缠住篙头的黑线旁。官刀划破那层湿皮,底下传出极尖的一声,魏衡趁势松开篙,两人滚过低矮门槛。
那东西却比他们更快。
船板下响起一连串沉闷的拍击,仿佛有个巨人在底舱爬。前头的架粮板突然鼓起,陈砚舟看见一只覆着暗膜的长手从缝里伸出,直抓他膝弯。
他没有往舱中空处跳,反而弯腰钻到了主梁后。
双底粮船的这段横梁,离舱壁只留半人宽。修船时他曾背着工具从这里爬过,梁上还会钉小木挡,防止架板滑动。怪物长臂猛扫,砸碎了粮架,却被粗梁拦了一瞬。
陈砚舟贴着木挡拧过身,背心全是冷汗。
若刚才往宽处躲,他这会儿已经被拖到板下了。
“这边!”他向魏衡招手。
老水卒半跪着挤进夹道,左靴却被碎板卡住。他用力一挣,靴子留在原处,人扑到砚舟身旁。下一刻,黑手拍落,连碎板与那只靴一同压进底舱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,谁也没空说话。
湿粮在背后的架子上塌下来,发出窸窣声。陈砚舟抽刀回防,听见头顶小隔舱里响了半声:“救……”
一个人趴在舱口上,只露出四根发白的手指。
魏衡抬头,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程二!”
那人嘴唇肿得不像样,颈边挂着一片撕下来的粗布。他想往外爬,却被倒扣的木箱挡住半身,只能用下巴勉强撑在舱边。
陈砚舟把刀横在梁后,叫魏衡先扶人。木箱挪开时,程二像一捆湿柴倒下来,手却还死死抓着那块布。
“它在底下……别去水里……”
话未说完,舱底忽然轰地一震。
左舷整块架板掀起,怪物从黑暗里抬出半个头。它没有眼睛,脸上只有两道不停流出浊水的裂缝;薄膜贴着骨架,几乎与船底那些湿木头长成一体。
程二发出一声嘶哑的哭,往魏衡怀里缩。
陈砚舟没再等它伸手,俯身一刀,直斩露出架板的长腕。刀口切入,暗水迸在他脸上,怪物痛得向后缩去,却从另一边探出第二条臂。
他回刀慢了一线。
左小臂被擦开一道口子,袖布顿时热了。陈砚舟咬牙缩手,用肩顶开夹道尽头的小门,叫魏衡抱着程二出去。
“你呢?”
“出去!”
他把卡住门的粮架推翻,挡在两人身后,自己紧跟着跨出。黑影撞上架子,粮袋炸裂,碎米像一阵雨打在后甲板上。
岸边的刘显已经递来跳板,阿平也把小舟撑到了旁边。三个人把程二接下去,陈砚舟最后离船,脚踏实地时才发觉伤臂抖得握不成拳。
他仍站在埠边,刀尖指着船。
舱口重新黑了。
方才那东西露到外头便缩回去,没有追上岸。粮船左侧的水面却开始鼓起密密的泡,泊在旁边的小舟被推开半尺,像底下有东西正用背顶船。
魏衡把湿透的外衣搭在程二身上。程二歇了几口气,才说自己上船以后,被拖进了底舱。他撞翻木箱,挤进上层小隔舱,对方伸不进去,只守着出口。他喝的是舱顶漏下的雨水,撑到今日,已经没力气再搬那箱子。
“它拖着船走。”他忽然抓住魏衡,“退潮就走,我听见底下在喘。”
陈砚舟叫刘显请埠头的郎中来。两个脚夫抱来干布,把程二扶到背风的棚下,先前争着保粮的管事这才看清,那块被程二死攥着的布,原来是粮行水手的一截袖口。管事脸上的急色,终于有一半变成了惊惧。
陈砚舟看向泊位下方。
石埠外一段深沟通往主江,水仍淹着浅滩。他初来时只觉得那里颜色更深,此刻才真正看清,若让粮船再一次随退潮进沟,怪物又会藏回深水里。
“像是水魇。”魏衡说,“我年轻时见过一次,寄在烂舟底下。那回来了三名老巡吏,才把它逼上泥滩。”
他没有说眼前就是同一种,也没有说三个人一定能杀。
陈砚舟将伤处简单束住。血还在慢慢渗,提刀时手臂发疼,石印藏在衣内,依旧没有给他任何现成的本领。
粮行管事又挤过来,说人救出来,能不能先卸粮。
陈砚舟抬起带血的手,指向黑洞洞的舱门。
“刚才那东西还在。谁再让脚夫上去,我先拿谁。”
管事嘴唇动了动,终于带人退开。
埠脚的水声忽然变了。
魏衡俯身望去,指着标石旁缓缓露出的旧缺口,声音压得发紧。
“潮开始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