丰顺的船尾开始往外摆。
没有人掌舵,船底却一下一下发力,将整个船身推向埠外深沟。缆绳擦着石沿绷紧,末端的旧木桩发出令人牙酸的裂声。
陈砚舟看了一眼左臂,转头问魏衡:“东侧修船滩,多深?”
“再落一阵,船就坐底。中间有道旧石脊。”
“底硬?”
“硬。我在那儿摔断过一根篙。”
陈砚舟指向丰顺压得更低的左舷:“它在这边。让船压过去,别再给它往沟里退。”
魏衡没有立刻答。他望着水面浮沫,沿埠走了几步,又抬头看向外江,才说可以试,但船得横过来,光凭一根老缆拴不住。
他们调来两名守港水卒,魏衡接过一根备用长篙,叫粮行把停在外侧的空驳船移开。阿平驾小舟配合,几道新缆从岸上抛过去,在落潮的推移中,粮船缓慢转了半个身。
船底的东西察觉了。
黑水猛地从舱中喷出,缆索上一层滑腻的暗膜窜向岸头。刘显惊叫着后退,脚跟碰上石坎,整个人跌坐下去。
陈砚舟冲到他前面,一刀截断湿膜,第二刀紧跟着钉住已经卷上石沿的长指。
那不是一团纯粹的水。
刀下有硬而滑的东西抵了一瞬,发出尖厉的嘶声,随后猛地抽回,留下几滴发黑的液体。
配刀能伤它,只是先前大半身子藏在船底。
粮船被它扯得猛一歪。旧缆终于断了,船尾向深沟滑出半丈,所有人都以为要前功尽弃。魏衡和守港的水卒同时扑到新缆旁,肩背压低,另一侧的小舟也被带得横了一下。
陈砚舟没去争着拽缆。他左臂的伤不容他使那样的力,便守在石沿,盯住不断扑来的黑水,替他们截住水下探出的东西。
掌心被刀柄震得发麻。
终于,船底传来沉沉的一声碰撞。
丰顺搁上了石脊。
船身斜向东侧,退水从破舷下流出来,粮架、碎木和一团团黏黑的东西渐渐露在半尺深的浅水里。
魏衡吐出一口气,叫阿平离开船侧。
水魇不再拖船,转而从船腹挤出来。
它比舱里看见的大。扁长身子紧贴泥面,背上的湿膜挂着断钉,几条肢体像泡烂的木根,撑起时却有极凶的力道。它朝深沟一偏,浅水立刻被推成一股浑流。
“拦不住太久!”魏衡喊。
陈砚舟看着那条去路,跳下低埠。
水溅到膝边,左臂一阵灼痛。他没有直扑怪物的头,先踩上露出的船板,借那点高度避过扫来的长臂。刀光从上往下劈落,正中它刚从船底剥开的背膜。
水魇翻身一撞,木板碎了。
陈砚舟被抛到泥里,胸口闷得眼前发黑。他迅速往船腹后滚,怪物扑来的长臂擦过旧石脊,钉在他头侧。那条臂想再抽回,却被沉下来的左舷压住了半截。
船还在缓慢下坐。
他认得这种重量。过去修船,师傅宁肯丢一箱铁具,也不让人伸手去接压下来的船骨。
如今轮到这东西挣不出去了。
水魇猛地撑起背,想从侧面抬船。船壳发出连续的裂响,半个头转向他,嘴里竟响起程二的声音。
“救我……救……”
陈砚舟后颈的汗一凉。
岸上棚里却传来真程二的一声咳。
他不再迟疑,迎着怪物转来的头,一刀扎进背膜裂开的深处。
它疯狂扭动,污水扑了他一脸。陈砚舟右手紧握刀柄,左手撑住船骨没有硬拔,顺着怪物挣动的方向将刃转开,随后抽刀再落。
第二刀斩断了那道试图合拢的暗膜。
第三刀下去,水魇的声音终于止住。
它的身子仍抽动了几下,继而贴回浅滩,先前鼓起的浑流散成一圈圈细涟。深沟就在几丈外,它再没爬过去。
陈砚舟扶着刀站了片刻,膝盖忽然软下去。
魏衡涉过浅水将他扶住,骂他不要把脸埋泥里,新官第一天出手就这样收场,回头还怎么见人。
陈砚舟喘着气,竟笑了一声。
“它死了?”
魏衡用长篙隔开尸身,仔细看过,点头。
这时,陈砚舟衣内的石印突然一烫。
一缕比发丝还细的暗光从水魇身上浮起,没入印角。别人只见他按住衣襟,陈砚舟眼底却清楚浮出一道弯曲纹路,像浅浅的一口气,被圈在水中。
初潮纹,借息。
白蒲潮水可承,退时可借;一落一用,息尽纹眠。
字下没有水刀,没有能托起粮船的力量。他试着去触那道纹,只觉得胸腹间有一点清凉,很快便伏下去,像在等下一次真正入水。
陈砚舟没有当场试。
他先扶着魏衡站直,望向已经露出半边底板的粮船。
舱内仍有失踪押船人的东西,需要一点点找。他方才险些为了那声假呼救迟了刀,岸上的真程二却正被人扶着喝温水。
至少这一个,是活着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