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陈砚舟从郎中那里回值房时,才发现自己的腰牌不见了。
他在床边摸了两遍,正想起身回滩上找,魏衡从门外进来,将一块沾泥的铜牌丢到桌上。
“刘显捡的。”
铜牌边角撞歪了,名字还在。
陈砚舟伸手去拿,左臂一疼,又缩了回来。郎中已看过伤,口子没有伤筋,胸侧却撞青了一片。这两日别逞强,尤其不能仗着会水便往深处扎。
他说记住了。
魏衡看他坐回去,才把一碗热汤放在床边。汤里浮着两片姜,咸得有点苦,陈砚舟还是慢慢喝了大半。
门外有人哭,是粮船押手的家眷来了。
丰顺上有五名押船人,如今已经失踪十三日。如今在破底舱里找到两件衣物和一枚名牌,没有找齐人。陈砚舟出门说明情况时,那位妇人一直盯着他腰间的刀。
“妖不是死了吗?”
他握着门框,低声说是。
“那人呢?”
陈砚舟说不出她想听的答案。
昨日上船救出的程二,是后来进去查看的人,不是原来那五个。杀了水魇,也不能把已经过去的那些日子一并追回来。
魏衡陪家眷去辨衣物,陈砚舟留在屋里,端起剩下的热汤,很久才咽下一口。他先前满脑子都是刀终于斩中了东西,此刻再摸到石印,心里却没有方才那样轻快。
斩妖给他的本事是真的,那些等不到人的家眷也是真的。
当日下午,他换过药,才把石印拿给魏衡看。
老水卒见印角刻着水府二字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他听老巡吏提过,早年的水府有授印承巡之说,可那些话隔得太久,谁也没亲眼见过。
“这东西能做什么?”
“眼下好像只能替我在水里多留一口气。”
陈砚舟将斩妖后所见说出,没有说能久留,也没有说它保得住伤。
魏衡听完,先伸手按了按他的伤侧。
他疼得一抽气。
“这里也能替你留一口?”
陈砚舟苦笑着摇头。
两人没有立即下水。到了傍晚,潮开始退,魏衡在港内浅湾陪着他,只选脚边能站稳的地方,让他看看这道新纹究竟是什么。
潮水触到印面时,纹路亮起。陈砚舟依那一点自然浮出的感应,将水府印贴在掌中,俯身没入水里。
一道薄凉的气意托住了胸口。
与他凭肺力硬撑完全不同,那口气仿佛暂时不再向外散。可手臂的疼、衣服的重、泥水扑脸的涩,全都还在。
魏衡在旁数着。
只到第六声,那层清凉便散了。陈砚舟立即抬头,扶岸站稳,水从眉梢往下滴,胸侧因起身又疼了一下。
没有神仙入水的从容,只有六个短促的数声。
他等了一阵,再看掌中印,借息纹已经暗下去;直到潮彻底落尽,也没有重新亮。
一落一用,原来不是让他不停地借。
第二日,他没有再做没水的尝试,只搭岸巡的小舟看了看界石。到了白蒲口下游界外,印上那幅水图暗下去;小舟返入本段,巡界细线才重新显出。彼时是涨潮,借息那一道仍旧不应。
魏衡看着他收印,问明白没有。
“不是随便一条河都行,也不是一整天都行。”
“更不是不会淹。”
“知道。”
陈砚舟这次答得很认真。
第三日,他大半时间坐在埠边值棚,帮着辨认丰顺残骸里的物件。刘显拿来一截断橹,问船底既已坐实,为什么最初还有那么大的力。
他便在沙地上画出船腹与石脊的位置,说船还未坐稳时,水在底下托着,等水退够,木壳才把那条长臂压住。
若早半刻扑下去,他未必能回来。
刘显看了许久,低声说那天自己腿软得不像样。
陈砚舟抬起仍包着的左臂:“我也软。你要真能从头站到尾不怕,回头我就把你摆在埠口镇妖。”
年轻水卒笑了,笑过又把沙上的船图看了一遍。
傍晚,程二由家人扶着来道谢。他还走不快,把一篮煮熟的芋头放下,说自己已经能吃进东西。陈砚舟接过一只,没有让他跪,也没劝他立刻回船讨生活,只说等身子养好再说。
程二走后,魏衡掰开芋头,忽然问起上游苇沟那张沉网。
前几日有人报,夜里有船在那里丢网,白天却总拦着别人的渔舟。陈砚舟听得一顿,将沙地上的船形抹平,换了一小段支汊。
“苇沟在我的水界内吗?”
“在。可里头窄,你那口气,别当成江神赐的胆。”
陈砚舟点头,先问今日去过的渔户,哪条浅路还能行船。魏衡叫阿平取来旧水图,图上不少地方已经被新沙盖住,几个人边听边挪那几块用来压纸的石子。陈砚舟没有急着把刀系回腰间,他那只伤手连剥芋头皮都还发疼。
要去,也得带上能接住他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