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日午后,陈砚舟到苇沟时,潮正往外退。
魏衡看过外口的浮沫,又问了刚靠岸的渔妇,才让小舟往里走。陈砚舟坐在前头,左臂伤口已收住,抬得过高仍疼。他没换下那条缠布,只把刀挪到右侧容易够着的地方。
苇沟比水图上窄。
新淤的沙挤去半条水路,几根断桩露在岸边,苇叶从头顶扫过。阿平撑舟,刘显在后头望着,四个人没有谁独自离开。
转过一片弯苇,先听见的却不是人声,是木船翻撞的响动。
一条小渔舟斜扣在岸旁,水下黑网拖着船边。一个男人被压在歪斜的船腹下,只有一只手抓住舷口,头一抬便撞上木板,已经喊不出完整的话。
近旁另有一条乌篷小艇,两个人站在上头。
离得较近的那人用篙往水里捣了一下。渔民刚露出的半张脸,又被迫沉下去。
“住手!”
刘显喊破了音。
乌篷艇上的人抬头,一眼看见巡江衣,竟没有过来帮忙,反而把篙横到水道中间,船尾那人开始掉头。
魏衡低骂了一声,叫阿平靠住浅边。
陈砚舟刚才看见那只露出的手。指甲几乎全翻白了,再等他们与乌篷艇纠缠一回,人就可能没了。
“先接人。”他对魏衡说。
随后便跨到倾斜渔舟露出的那半边舷上。
船身猛地往下一沉,水下的网跟着绷起。陈砚舟没有往深沟跳,只沿着压在浅岸的船侧下去,右手摸到一层又粗又硬的网结。
那不是常见的细鱼网,结上还坠着黑沉沉的东西。
水扑到脸上时,他左掌按住衣内的石印,催动了借息纹,随后松手去接人。
胸口那口熟悉的清凉终于托了起来。
眼前一片浑黄。他不能隔着泥水看清人,也不能让水自动让开,只能靠刚才记住的位置,摸到渔民卡在网边的衣袖。对方慌乱一抓,差点将他也按进船底。
陈砚舟左臂剧痛,手肘碰在硬木上,脑子反而清楚了一点。
他没去与整张网较力。魏衡在上方撑开那片压住人的船舷,陈砚舟就从露出的窄隙里横过短刀,割开已经绷紧的近身网绳,空出来的手抓住了渔民肩背。
第一下没拖动。
对方腿还被压着。
陈砚舟胸口的清凉已开始发薄。他将脚抵住身旁露出泥面的断桩,顺着魏衡撬出的那一点空间往外带,渔民终于从船腹下滑出来。
就在这时,一根篙从侧面压下。
不是船板,也不是水草,是乌篷艇那人伸过来的。
陈砚舟看见水面一暗,身子向旁边偏了半尺,短刀贴着篙身猛地一斩。篙没断,却滑出了对方的手,直撞在渔舟边。
他借那一撞,将渔民推向上方递下来的手。
借息纹灭了。
下一刻,魏衡已经抓住他右肩,阿平在另一边拉人,几人一起摔回浅水中的船旁。陈砚舟张嘴喘气,胸侧疼得像被人又踹了一脚。
那个渔民咳出了声。
他先听见这声,才知道自己没有白下去。
乌篷艇上的汉子还想捡篙,刘显已经拦在他身前。汉子拔出一柄短钩,斜着扫向年轻水卒的颈侧,陈砚舟抓住船沿起身,右手的官刀毫不迟疑地压了过去。
金铁碰出短响。
短钩偏开,下一刀落在汉子握钩的手臂上。他痛得松手,踉跄撞向篷柱,魏衡随后扑上去,将人压住。
船尾那人早已跳进苇丛,踩着浅泥逃远。阿平望了一眼,没追,先与岸边赶来的渔户把落水的人抬到干处。
陈砚舟也没有追。
他一站直,伤侧便牵得发疼,石印上的借息纹又已灰下去。此刻追进陌生的曲沟,既救不了更多人,也可能把刚救上岸的人丢给第二次袭击。
渔民叫秦六。缓过气后,他抓住陈砚舟的衣角,第一句话竟是自己交过钱。
“他们说……交了谢潮钱,便不拦船。我交了,怎么还拦?”
被压住的汉子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。魏衡将他翻落的湿袖拨开,里头掉出一枚木牌,牌边刻着浪形,中间只认得一个“安”字。
“谁收的?”陈砚舟问秦六。
秦六指向弯苇后头,手抖得厉害,一时说不出完整名姓。
陈砚舟便不再催。他让人先将秦六送去看郎中,留下见过事情的渔户,把活着的持钩汉子押回去。那张沉网仍在浅水里,阿平守着等增援,不能让后来的人再撞进去。
回舟时,刘显扶了他一下,小声问方才那是不是新本事。
“借了六息。”
“就六息?”
陈砚舟望着魏衡和阿平,点头。
六息之外,是他们伸下来的手。
衣内石印安静,没有因伤了一个人便长出第二道纹。陈砚舟将刀上的水甩净,看向苇沟尽头。水还在退,那里有人收钱,有人布网,究竟连着多长的一条暗路,他还不知道。
但从今日起,他不会让这条路只通向水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