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云第三次梦见那卷书时,书角正在烧。
火光里有他的姓名,有两三个看不明白的地名,也有一句残缺的褒词。他伸手去压,手掌却穿过了字,摸到冰凉的河水。
水里漂着一只小鞋。
再往下,是一行比前面更小的字。乡人如何离散,谁死了,谁再没回来,仿佛只配占去半截破烂的空隙。他想凑近辨认,迎面却是一阵浓烟。
赵云惊醒,右手已握住床旁的矛杆。
天还没亮。院中传来推磨声,兄长披衣站在灶前,听见响动,隔窗问他是不是又睡不安稳。
赵云应了一声,走到水缸旁洗脸。水里的影子仍年轻,额上没有梦中那些深纹,手上也没有遍布老茧之外的重重伤疤。
他不过是常山真定的一个青年,没领过大军,更不曾见过梦里的山川。
可第一夜,他在梦中见到村东断桑。
第二日,一个赶空车回来的人果然折了那枝老桑,说东面有兵马抢粮,几处村落已经空了。车辕上挂着血,车主却只肯说是同伴的,没肯再说同伴在哪儿。
赵云原以为是日有所思。
第二夜,梦里那只小鞋出现了。
昨日下午,王枝带着女儿阿宜到井边打水,孩子脱鞋倒沙,鞋口绣着一尾歪斜的鱼。赵云的目光在上面停得太久,把孩子吓得藏到了母亲身后。
今夜,水、鞋与没有名字的乡人挤到了一起。
兄长过来,将一件衣裳搭在他肩上:“外头的消息,本来就叫人睡不安生。你不要把自己先熬垮。”
赵云问:“若东面的人再往这里走呢?”
“家家都问。可往哪儿避?”
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。走,就要放下未收完的粮,老人走不快,孩子会饿,过一条河还要找船。村人并非不知道怕,只是不知道哪一头更像活路。
赵云等到天明,去找了俞直。
俞直比他年长几岁,早年替商贩赶过牲口,去过北面的几处坞舍。听说要先带老人孩子走,他皱着眉,问兵究竟到了哪里。
“还不能断定。”赵云说,“我想先把人带到北边土坞。东道临河,暂且不走。”
俞直看了他一会儿:“临河怎么了?那道我走得熟。”
赵云没有拿梦来压他,只把赶车人的话复述一遍。他自己也知道,这些只足以说明东面不稳,不能证明北边必定平安。
“我先去望一段,你带几个人来。”他说,“见不对,便退。”
还有几户不肯走。一个老汉指着刚垒好的粮窖,说兵过也未必来抢这点东西,离了屋,倒真是什么都守不住。赵云张了张口,没法替他保证明日。他将北边预备去的地方说了两遍,请老汉若见火起,便带家人先避,别回头搬瓮。老汉摆手赶他,走到院外,他却又听见屋里喊女人收衣裳的声音。
赵云知道,自己连留下的人都会走哪条路,也未必说得准。
到午时,肯走的凑了七户,连同赵云,共二十七个人。
有人把灶灰拢好,盼着过几日还能回来;有人舍不得鸡,绑了脚塞进筐里。赵云的兄长带着家中一袋粮,与邻人合用一辆小车,走到门口,又折回去将门关紧。
庞媪找不到亡夫的木杖,怎么劝都不肯走。王枝把女儿交给邻妇,翻了半间屋,最后在磨盘后找到。
赵云牵着自家的黄马等在村口,手心却越来越急。
他在梦里见过人群一瞬散开,想起那画面,便恨不得让所有人立刻上路。可王枝走出来,鞋上沾满屋里的灰,怀中还抱着庞媪的冬衣,他又把催促咽了回去。
若连这几步都等不得,后头他要丢下多少走不动的人?
“子龙。”兄长叫他,“人数对了。”
赵云再看一遍,才翻身上马。马不年轻,前些日子才驮过粮,他没狠催,只沿着队伍两侧来回照看。
临分路时,王枝问起东边那道。她娘家人前几日从那里来,说渡口还在。
赵云望了一眼远处发亮的水,想起那只小鞋。
“往北。”他说。
俞直没再争,带着两名拿木矛的乡人走在前头。黄昏前,他们应能到土坞,倘若坞里肯收,至少能避过头一夜。
一阵风从背后吹来,夹着若有若无的焦味。
赵云回头,只看见低低的烟压在东南天边。他不能辨出烟起自哪里,也不知道留下的人有没有动身。
队伍已经转进北道。
前面的俞直忽然举起手,蹲到路旁。赵云催马近前,看见新鲜的马蹄印一串压过草根,通向原本应当安静的坡后。
梦中没有这些蹄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