坡后响起马铃时,赵云已经下马。
他将缰绳交给兄长,蹲在矮灌木后往前望。一队骑者正在坡下歇息,马鞍旁挂着粮袋,有人蹲在水沟边洗脸。那面半卷的旗,他没有见过。
俞直指着另一侧:“绕过去,就是土坞。”
赵云摇头。两条路在水沟后合到一处,二十七个人带着车和孩子,绝不可能从骑者眼前悄悄过去。
“退到林边。先别出声。”
俞直挨个传话,队伍慢慢转身。小车的轮子压上一块石头,发出一声闷响。一个骑者抬起头,紧跟着便喊了起来。
赵云站起身,横矛护在路口。
最先来的三骑没有立刻冲,两人散开,为首的勒马打量车与黄马,问他们往哪儿去。
“乡人避乱。”赵云答。
“有多少粮?”
身后有人把袋口往怀里藏。那人的目光转过去,笑了一声:“放下。人可以走。”
赵云望着对方腰间的刀,没有问属于哪一军。此刻问出旗号,也不能让老人和孩子凭空多出一日的饭。
“这是一路要吃的。”
“老子也是一路要吃的。”
右侧骑者忽然驱马向车旁绕。赵云随即移步,矛尖挡住去处。对方挥刀下压,他将矛杆回收,顺着刀势侧开,矛尾抵在那人小腿外侧,迫得来马转了方向。
乡人中有人叫好,声音刚起,赵云便喝了一个退字。
他挡住一骑,不代表挡得住坡后所有人。
俞直已经牵住车头,带人往林边撤。王枝抱起阿宜,将一袋粮交给邻人,庞媪的木杖磕在石上,险些跌倒。赵云的兄长扶住她,黄马缰绳挽在腕间,被扯得踉跄。
第二名骑者从另一侧逼近,赵云来不及回马,只得借路旁的树转身。刀刃擦过矛杆,木屑扑到他脸上。
他沉肩进了一步,矛尖逼得那人仰身,趁对方勒马的空隙,自己也退入树影。
树木挡住马,却挡不住箭。
一声弦响,赵云侧身扑开,身旁的陶石闷哼一声,摔在草丛里。箭擦进小腿外侧,衣布立即湿了一片。
赵云伏下将人拖到树后。他想回头找射箭的人,俞直却在前面大喊,问还往哪里走。
河水从林下流过。
这一瞬,他又看见梦中那只小鞋,心口猛地发冷。可身后是追兵,眼前这条浅支流与东边渡口根本不是一处;若因一个梦停在这里,陶石先撑不住。
“沿岸走,不下深水!”他喊,“找能过人的地方!”
兄长把黄马牵来,扶陶石趴上去。赵云用布压住流血处,缰绳仍交给兄长,自己持矛留在后头。
那几名骑者没有全部下马。他们抢住了没能推进林子的车,一人拖粮,一人还在对着树间放箭。赵云借树遮身,等箭声稍停,才退向俞直叫喊的方向。
损掉的车上有半队人的口粮。
俞直找到了窄处,水从露出的石面间淌过。青壮先过去,在两端接应,抱孩子的把脚探稳再走。没人能照赵云原先想的那样,一声令下便齐整转移。
阿宜走到中间掉了一只鞋。
赵云看见小鞋随水一晃,竟在原地顿住。王枝却已经一把将女儿抱紧,涉过最后两步,回头催庞媪扶住自己的手。
孩子还在。
鞋漂走了,孩子却在母亲怀里哭,声音响亮得让人心慌。
赵云抓住最后一人的手,把他拉上岸。陶石伏在马背上,脸色苍白,仍努力抬头问是不是都过来了。
俞直数了两遍,答二十七个,一个没少。
然而车没了,粮少了,陶石也伤了。赵云看向北边,原来的土坞被树影挡着,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,换一条路并不是把纸上坏的那一行擦掉。
未曾梦见的地方,同样有人提着刀等他们。
“先找背风处。”他说。
王枝从包袱里扯出一块布,裹住女儿光着的脚。她没有问梦,更不知道赵云为什么一直看那只脚,只抬头问他,今夜孩子们还有没有地方睡。
俞直回头望着丢车的方向,忽然说:“我早晨问过你。”
赵云握紧矛杆。他可以说东道也有兵,可以说没有谁知道哪边安全,可那些话都不能把车粮找回来。
“是我选的北道。”他说,“现在先照顾陶石,到了能歇的地方,我同大家说明白。”
俞直盯了他片刻,慢慢将目光移开。他没有因此消气,只怕走远的老人听不见,重新返回岸边,扶住庞媪的另一只胳膊。
赵云望向俞直。这一回,他先问了当地人走过的路。河水还在身后响,王枝抱着女儿继续向前。原本只在梦里漂浮的一只鞋,此刻成了她包袱里缺掉的东西,往后还要有人重新裁布、纳底,把孩子那只脚裹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