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直找到的,是一处早已废弃的守田草棚。
棚顶漏风,不能挡大雨,好在这一夜没有雨。二十七个人挤进去,青壮守在外头,孩子先往干草上躺。王枝背着阿宜走了一路,放下孩子时,胳膊已经抬不起来。
赵云将陶石从马背上扶下。
少年不过比他小几岁,往日总说自己也要出去见世面,如今额上全是冷汗,还想着把掉在路上的木矛捡回来。
“先歇着。”赵云说。
“回家怎么跟我父亲说?”
“我去说。”
陶石看着他,过了很久才把脸转过去。赵云将外衣叠在他头下,手碰到衣料上已经干掉的血,不敢再想若那支箭偏上一些会怎样。
兄长点过尚在的口粮,拿来给他看。各人肩上的还有一点,若明日仍找不到落脚处,便不能照平常那样吃了。
众人坐在暗处,等他说话。
赵云把白日所见、绕北道的判断和自己不知道的地方,一件一件说出来。他没说梦,也没有宣称若走东道必会更惨。被丢在后头的车粮有主人,陶石的疼也不是几句假设能抹平的。
俞直听完,说自己早年从附近经过时,见北面另一条路有处屯舍,后来收过往来的流民。如今营中换没换人,他不知道。
“我去看。”赵云说。
兄长立即攥住他:“你走了,谁留这里?”
赵云低头看向矛,又望向棚口。他一直想着自己能骑马,来去快,却忘了他一走,留在这里的人连唯一的快马也没了。
最后是俞直同另一名熟路的乡人步行去探。他们只到能看见营火的地方,若路上不对便退,不逞强叫门。
赵云留在棚外,守着火。
他原以为等人回来只是片刻,真正坐下来,才知道每次林梢晃动都能让他起身。陶石疼得睡不稳,孩子饿醒了哭,庞媪要找水。赵云提着水囊走了一圈,回到火旁,仍没有脚步声。
他闭了一会儿眼,想再看见那卷书。
梦没有来。
阿宜醒了一次,哭着要找外婆。王枝把她抱到怀里,自己也怔怔望着火光。她娘家在河对岸,出发时原打算先去那里,如今两头都断了消息。赵云听见她哄孩子,说天亮再打听,却始终没有说外婆一定平安。
兄长给赵云递来半块饼。他推了推,兄长便把饼搁到他的矛杆上,说拿不住矛的人留在棚外,也护不住谁。赵云只得慢慢吃下,硬饼刮着喉咙,每咽一口都需要水。他第一次觉得,一夜竟能这样长。
后半夜,俞直终于回来,还带了两名披甲的人。
赵云立刻起身,等对方把兵器停在棚外,才听俞直说明。他们遇上营里的巡哨,领头的愿意来看看人,说天亮可往营外去,先等查明来处。
其中一人叫秦嵩,眉间有一道旧伤。他不肯让众人连夜靠营,却蹲下看了陶石,留下一卷布,又让跟来的兵卒拿出随身的干粮。
量不多,兄长掰开,先给了孩子。
赵云问他:“你们是哪一部?”
“公孙将军麾下。”秦嵩答,“这里管北道来往。粮也不多,你别带着人去了,便以为进门能住一辈子。”
那个姓从赵云耳边掠过。他忽然记起梦里一段模糊的字,似乎也曾在自己的名字旁出现,可具体写了什么,越想越看不清。
他没有因此将矛丢下。
“伤者能有人看么?妇孺能先挡几夜风么?”
秦嵩望着他:“我只是领哨的。能应你的,是现在这点粮和这卷布。余下的,到营里说。”
赵云默了片刻,拱手道谢。
他突然觉得,这句没有许满的话,比梦里任何一个光鲜的称号都来得实在。
天亮,众人沿秦嵩指的路去营外。
赵云走在黄马旁,让陶石仍伏在马背。俞直领前,兄长押后,小车没了,重东西分在还能走的人肩上。他们遇到一队运草的车,先退到路旁,没有径直往车里挤。
营门前的兵挨个问来处,又派人去找秦嵩。
等的工夫,一名妇人想往车上挪病儿,被持矛者挡住,吓得连声赔不是。赵云上前解释,话还没说完,里面已经有人喊把伤的先扶进棚。
秦嵩站在辕门内,身后跟着一个背药囊的老兵。
他没有忘。
赵云这才松开攥了整夜的矛杆。王枝跟着人去领热水,阿宜趴在她背上,光脚仍裹着旧布。一缕白气从锅上升起来,孩子伸出手,想抓那团看得见却摸不到的暖。
“子龙。”秦嵩回过头,“管这处屯舍的人要见你。”
赵云望了一眼尚在门外等候的乡人,交代兄长照看他们,才跟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