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荆没有让赵云坐。
这处屯舍的管事将官站在案后，手里是一张刚送来的路报。他问赵云看见几骑，什么旗，从哪里转来，有没有带大队人马。
赵云只答自己看清的。
最先接近的是三骑，坡后还有人，多少数不真切。旗卷了一半，未认出；对方索粮，拒给便动了刀，至于所属，无法断定。
“你倒没把一队说成一营。”罗荆把路报压下，“秦嵩说你护了七户来。”
“丢了粮车，伤了一人。”
罗荆抬眼看他。
赵云想起草棚里陶石问回家怎样交代，喉间有些紧。他今日来，并不是为了把败落的一路说成自己的功劳。
“乡人能否先留下？”
罗荆绕过案，说营外空棚可以借几夜，粮却不能无止境地发。能做活的帮着运柴修棚，伤者先让医兵看；若路通了，便自行商量去处。
“这里也未必是安稳地。”
赵云应下，问自己能做什么。
罗荆看了一眼他的长矛：“会骑，会使矛？”
“练过。”
“杀过人没有？”
赵云停了片刻：“还没有。”
屋中安静下来。外头有人牵马经过，铁器碰在鞍侧，发出两声轻响。
罗荆没有笑，也没有因为这句话叫他出去，只说下午看他随队操一回，能跟上，明日便跟秦嵩护草车。名籍记下来，听令行事，擅离位置，同样要责。
赵云没有立刻行礼。他问若自己留军，乡人不愿一同做活，能不能各走各的。
“又不是拿他们给你押在这里。”罗荆皱眉，“但不能吃着我的粮，暗里给外头人带话。”
赵云点头，将姓名报了。
写字的人问他有无字，他说子龙。笔尖一顿，又继续往下写。如此寻常的一笔，和梦里烧着的字竟渐渐重合。他曾在少年时想过，若有一日上阵，旁人听见自己的名字该是怎样的神情。如今书吏只想尽快问完，再去吃那碗放凉的饭。
出了门，他把罗荆的原话告诉乡人，没有添成已经有了长久的粮与屋。俞直先问要干几日，兄长则要看陶石能不能躺稳。两人说着便去找管工的人，没人站着等他受一番拜谢。赵云跟在后面，反而比刚才在案前松快些。
至少大家能够亲自问清楚自己要做的事。
他领到的甲旧得发灰，胸前两处系带不是一种颜色。穿上时一边太松，转身便往肩下滑。秦嵩走过来替他重新收紧，让他别把带头塞在转不过手的地方。
午后操练，赵云头一回知道，会使矛与跟人一道使矛，相差多远。
他能挡住对面劈下的木杆，也能很快向前逼一步，可身旁的人同时在退，那一步便把自己留到了前头。秦嵩抬杆敲在他甲上，疼得他胸口一闷。
“后面还有人。你眼里不能只剩对面那一个。”
再来一回，赵云退得稳些，却险些绊住身侧同伴的脚。那个瘦兵名叫成岳，嘴快，边收脚边抱怨：“你再踩，我明日只能坐草车回了。”
赵云收矛向他道歉，重新站好。
这些人并不因他护乡人来便敬他，更不知道梦里那卷书会给他多么显赫的评语。他站错半步，就是会拖累旁人的新兵。
日头偏西时，秦嵩才让歇。
赵云解下甲，里面的衣裳湿透。成岳递来水，顺手揉了揉仍在发疼的脚，说这个新人至少挨骂时不犟，明日能省一点事。
他喝过水，去看乡人的棚。
王枝与两位邻妇补好了背风一面，兄长在搬草。陶石的伤处已经由医兵看过，箭被取出，重新包好，暂不能行远路。少年见他提着甲，先笑了一下，随后又问，是不是为了大家才卖命留营。
赵云在他身旁坐下：“要有人护路。我愿意试。”
“那你以后不回去了？”
赵云望向棚外。原先的家还在烟那边，留下的乡人去向也没有消息，他没有资格说已经给所有人找到了归处。
“眼下先把路走通。”
王枝将做鞋剩的一截布递给他，指了指被甲带磨红的颈侧。赵云接过，看见她膝上那只新鞋只做了一半，细针在灯下闪着光。
到了夜里，秦嵩叫随车的人再认了一遍路。
次日要去近坡收前日割下的草，带三辆车，同行只有小队护兵。谁在前，谁在后，遇险听什么响动退，秦嵩一一指给他们看。
赵云站在队尾的位置，没有出声。
他想起白日操练时那一杆，低头摸了摸胸前发疼的地方。梦里只有他的名字，明日却有一整队人的后背，会对着他的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