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辆草车停下时，赵云先看了一眼前面的旗。
秦嵩还在坡口，没有发撤回的讯号。赶车人却已经弯腰钻到车旁，说车轮歪得厉害，再拉便要脱。
赵云下马，摸过轴端，看不出该怎样修，只让人先把车稳住。他的黄马拴在近旁，鼻子凑向草垛，被赶车人轻轻推开。
这一程原本只该走到近坡，装草，再回营。
可草装到车上，已比预备的时辰晚了。第二辆车上的草也捆得松，秦嵩刚叫人重拢，坡外便传来一声短喝。
赵云抬头，看见一骑从杂树间冲出。
那人没有旗，直朝最后一辆车来，刀已经提在手中。后面又露出几个人影，有马也有步行的，多少一时看不全。
“退！”赵云先朝车旁的人喊。
赶车人缩在轮边，腿像忽然没了力气。赵云没空去拖他，只将长矛横在两人之间，借车身护住一侧。
来马到近处，对方挥刀压矛。赵云没有像昨日操练时那样急着抢前一步，他让开刀锋，矛尖随即从车侧送出。
骑者向后一仰，仍没全躲开，肩侧中矛，摔落在地。
马受惊奔开，草车被撞得一晃。赵云胸口猛跳，趁空一把攥住赶车人的衣裳，将他从轮旁扯出来。
这时候，秦嵩的喊声终于到了。
护兵向后收，前两辆车掉头，车上没扎牢的草掉了一路。成岳退到赵云身旁，拿盾挡住飞来的一截木杆，骂着让车夫别再回头捡绳。
倒地的骑者又撑起身，手里仍攥着刀。赵云看见他向车夫脚下扑，踏前拦住，矛尖落下时，手腕忽然沉得厉害。
那人再没起来。
一张陌生的脸近在脚边，比他想象中年轻。赵云没有时间问名字，也没能等自己的呼吸平稳，另一人已越过草垛扑来。
成岳的盾替他顶住了第一下。
“看前头！”
赵云回神，与同伴一道向后退。矛杆上沾着泥与血，他一握便滑，便将手移到尚干的一截。胸前的甲带绷得很紧，那股束缚反而让他知道自己还站在哪里。
秦嵩带人赶来，合住缺口。
袭击者没有跟他们死拼，看见前面的护兵都折回，一人吹了声哨，便往坡下散。成岳气急，想跟上去，被秦嵩喝住。
赵云也往前迈了半步。
那匹空马就在不远处，马后有条小路。追过去，也许还能看见这些人藏在哪里，找回失掉的粮，甚至立下一场像样的功。
可身后有人叫他。
第三辆车侧翻了一半，赶车人逃出来了，另一名帮着稳车的役夫却被绳与散草绊倒，正卡在车帮内侧。车轮撑在斜坡边，再滑下去，便要把人带入沟里。
赵云转身回去。
他与成岳抵住车身，秦嵩叫其余人卸去压在外侧的草。役夫的脚终于抽了出来，一只鞋留在缝里，人坐到地上便开始发抖。
“还能走么？”赵云问。
那人点头，试着起身，腿又软下去。
赵云把黄马牵来，让他先趴上去，自己走在旁边。第三辆车只能留下，散草也没法全捡，前两车匆忙重扎后，沿原路退回。
没人一路唱着得胜的歌。
马背上的役夫缓过气，告诉赵云自己姓邵，名庚，说若不是他回头，自己就跟车一同栽下去了。赵云记下那个名字，又问他家在哪儿。邵庚说了一个村名，赵云从未听过，只能再问它朝哪边。
几句话说完，邵庚不再抖得那么厉害。他担心坏车要赔，又担心失掉的鞋，赵云没有随口说都能替他解决，只让他先坐稳，等进营再把车坏的原由讲明白。
秦嵩在营门外重新点人，将遇袭、损车、伤人与后队阻敌都照实说了。罗荆听到少了一辆，脸色很难看，听到人都回来，又将到嘴边的话压下。
赵云交还旧甲时，才发现自己左袖破了，前臂一道浅口正慢慢渗血。
秦嵩把甲推回来：“收好。明日还站队尾。”
赵云抬头。
“不是赏你官。”秦嵩说，“今日那里没散，明日接着练。若先前便能照看住车，未必会坏成这样。”
他低声应了，抱着甲回到乡人住的棚外。
阿宜已经穿上新做好的鞋，坐在草边，举起脚给母亲看。陶石隔着棚口问他怕不怕，赵云站了一会儿，答怕。
少年反倒笑了一下，像终于松下了一口气。
那一夜，残卷又入梦来。
赵云看见自己的名字，仍看不清后面的褒词。原先夹在页脚的那行小字却像被水浸开了，只剩断断续续的墨痕，再也辨不出二十七个人的去向。
他伸手，没有追着翻下一页。
棚外有人喊换夜哨。赵云醒来，先望了一眼睡着的乡人，然后披衣，拿起放在门边的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