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把最后一条没有补丁的裙子铺在床上,用手掌压平领口。
“伯爵今年二十七,”她说,“没有娶妻。”
艾薇正在清点行李。两件衬衣,一包针线,一小块用布裹好的皂。她听见这句话,先把皂放进包里,才抬头问:“他要找的是妻子,还是庄园管事?”
母亲脸上那一点期待停住了。
“总要先有机会见到他。”
窗外,弟弟正把一扇拆下来的柜门搬去堵漏风的鸡舍。艾薇知道,母亲不是故意不听她说话。一个没落骑士的遗孀,想过许多让家里重新好起来的办法,最后总绕回儿女的婚事。聘书上的季薪,在她眼里还不如一个年轻主人的年纪值得琢磨。
艾薇来到这里八个月,今年二十二岁。她前世在一家布料商行做过库账,能核进出货,认得布匹疵点,却不会凭两行数字就把亏损的庄园变成金矿。上个月她帮邻镇商人理清了重复付出的车费,对方把她介绍给白榆庄园,才有了这封聘书。
她把聘书递给母亲,指着最后一行。
“这里说一季之后,依主人满意程度给酬金。没有数目。”
“伯爵总不至于赖一个姑娘的钱。”
“也可能他觉得我做得很好,赏我一件裙子。”
床上的裙子很漂亮。艾薇摸了摸袖子,没有穿,把它重新叠起来。母亲站在床边,半晌没再劝。
下午到白榆庄园,迎接她的是一个泥水未干的院子。两辆运毛的车横在廊下,车夫为谁先卸货吵架。楼上的窗框新刷过,仓门下的木板却已经朽了一角。
老管事埃文叫人抬开箱子,领她去见诺恩。
年轻伯爵穿着一件深蓝外套,左袖边磨得发白。他看完介绍信,没有马上请她坐。
“你替商人记过账。”
“做过库账。”
“佃户不会因为你把数字写得漂亮,就多交一袋粮。”
艾薇把路上淋湿的袖口拢起来:“也不会因为我不会写,就少交一袋。”
埃文咳了一声。
诺恩看了她一眼,这才指向椅子。“白榆庄园上一季赔了钱。我的代理人说,收上来的东西越来越少。你要证明介绍你来的人没有夸口。”
“我能查账、核仓,再提出办法。不能答应一季就有利润。”
“那么我为何要付你钱?”
“因为查明亏在哪里,也要有人做。”
她说得不快,桌下的手却攥住了裙边。再找一份这样的差事不容易,家里也等不了很久。可她若在这时候答应所有条件,日后恐怕连自己在为什么受罚,都说不清。
诺恩把那张薄薄的聘书翻过来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他们谈到天暗。一个季度九十日,约定季薪六枚银币,每满三十日付两枚,食宿另给;提前解除聘用,按已做日数折算。至于分成,艾薇本来想取新增收益的一份,诺恩用笔尖点住“新增”两个字,问她要怎样分清是毛价涨了,还是她的本事。
她答不上一个能让双方满意的算法。
最后这一项改成:她单独提议、双方事先记下成本的试做买卖,卖款收足,扣除列明的货本、材料、人工和运费之后,所得净余十取一给她。庄园旧债不能事后塞进试做成本;没有双方签字的项目,不计分成。
“若试做亏了?”诺恩问。
“先说准许花多少钱。超过数目的支出,我没有权力许。”
她也不肯把全部亏损写成自己的私人债。诺恩把笔放下,足有一小会儿没说话。
埃文在一旁慢慢转动钥匙圈。
最后伯爵重新拿起笔,把“由管事自负”划掉,改为“另有私取、隐瞒,查明另论”。
另有一条也谈清了:她能查收支和货物,不能擅自改变佃户的旧租额,更不能凭自己一句话开除庄园的人。诺恩要她把争议报来处理。艾薇请他把答复也留下记录,免得今天准做的事,明天又成了她私自做主。
契书抄了两份。艾薇逐行对过,签上姓名。担任见证的庄园书记保留了副录,艾薇把自己的那份卷好,收进放针线的小木盒。她没有把分成当作已经到手的钱;明早能不能进仓,还要靠诺恩此刻签下的查阅许可。
离开书房时,诺恩叫住她。
“埃文熟悉这里。你先向他学。”
艾薇答应了。门外,老管事替她引路,经过仓房时却没有停。
“今夜钥匙已经收了,明日再看。先看看账吧,账上什么都有。”
她接过一本沉甸甸的账册。第一页写着羊毛收数,墨色整齐,旁边却有一个被反复刮过的旧数字。
回到小屋,艾薇先点了灯,给母亲写信,说床铺干燥,晚餐有热汤,契约已经签好。
关于诺恩未婚的事,她一个字也没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