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埃文把一张凳子放在账桌边。
“近三年的都在这里。午饭会有人送来。”
艾薇翻了半个早晨,眼睛发酸。白榆庄园用的重量记法和镇上不同,早年的账还有缩写。她把认不清的地方夹上纸条,请书记解释,才发现自己已经把两笔冬料算进了当季支出。
她用细线划掉错误,留下原数,没有把那一页撕去。
埃文看见,嘴角略微动了一下。“庄园的账,与布店到底不同。”
“是。所以我得去看看东西。”
这次她带着诺恩签的许可。埃文没有再拦,只说仓夫正在卸车,请她稍等。他叫来一个拿钥匙的小伙子,小伙子跑出去,过了好一阵又回来,说称台有人在用。
艾薇索性先出门。
地图上,河湾边有七户佃户。真正走过去,路比她想的远;有一段被泥堵住,牧羊的孩子指她从篱笆缺口绕。她的鞋尖陷进水里,到了第一户门前,裙摆已经湿到膝下。
开门的女人看见她手里的册子,先转身把门关了一半。
“今年应交的交过了。”
“我叫艾薇,来核对旧收据。”
女人没有动。
艾薇站在门外,也没有把脚伸进门槛。“若你现在不方便,我明天再来。”
屋里一个小女孩咳嗽起来。女人回头看了一眼,才低声说:“不是不方便。上一回有人问,我丈夫答了,多出了三天修路工。”
艾薇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。她不能保证一句“尽管讲”之后,这家人真的不会再吃亏。
“我不会把你说的话直接写成已经查明的事。要带走东西,也得你同意。”
女人叫玛塔。她没有请艾薇进屋,从梁缝间取出一个包,里面是几张折得发黑的收条。粮租一张,羊毛一张,还有两条细纸,上面写着护仓费和桥路摊费。
最后那两项,艾薇在旧租约的抄本上没有看见。
“每年都有?”
“去年秋天添的。说仓屋漏,桥也坏。不给,粮就不算收齐。”
“交到谁手里?”
“收租的乔里。埃文老爷也来过。”
艾薇抄下日期和字样,把收条还给她。那两袋麦到底折了多少重量,需要知道当时用的是哪一种袋,不能拿今天仓里的袋子估算。玛塔又领她看空粮箱,箱盖用木楔撑着,角落剩一撮灰尘。
孩子在后头问晚饭吃什么。玛塔说还有豆子,把箱盖放下了。
这一天,艾薇只走完三户。第二户也有护仓费,数目不同;第三户说丈夫替庄园修了仓顶,不知道是否还交了粮,丈夫此刻在远处放羊。她把这一户记作待问,没有为了凑一个整齐的结论,把答案补成“同样”。
回程经过桥,桥面确有两块新板。她蹲下看了一会儿,心中那股简单的愤怒慢慢添了别的东西:费可能多收,修理却未必是假。钱去了哪里,不能只凭一座旧仓房判断。
她在院口遇到一个赶羊回来的老人,顺口问这里有几片草场。老人反问她,是账上写的,还是如今还能放羊的。
艾薇没料到会有两个答案,取出地图递过去。老人用指甲点了点北边:那里有一处低洼地,春天积水后一直没人修沟。地图上却画着完整的一片绿。
她在纸边记下位置,没说立刻派人修。明天先得找到负责那一片的牧人,看过现场,才能知道老人说的范围。纸上要补的东西越来越多,她翻开新页,把还没做的事与已经查到的事分开。
晚饭后,她向埃文要去年的修桥支出和加收依据。
埃文正在切一块奶酪。他的刀停在中央。
“伯爵让你查亏损,不是让你替佃户讨价还价。”
“他们交了多少,也是收入。”
“有些旧习惯,不写在租约里。”
“那就给我看旧的记录。”
老管事放下刀,站起来时椅脚刮过石地。
“你明天会看见。”
她回屋把湿袜子搭在床尾,用剩下的一点热水洗脚。脚跟磨破了,鞋里的泥还没干。她忽然很想念前世仓库里那台会吱吱响的旧推车,至少那里每一个箱子上,都贴着她认得的字。
桌上,三户的记录铺开来,只有几行。她怕自己忘记,又补上玛塔不愿被单独传去问话这件事。
敲门声响了两下,是送被褥的女仆蓓拉。
“你的靴子放炉边烤一会儿吧。别挨火太近。”
她把小凳搬过来,犹豫片刻,又说:“乔里今天来厨房问,是谁带你去河湾的。”
艾薇握着笔,心里往下沉。
她没有叫蓓拉替自己打听更多。等女仆走后,她重新穿上还潮着的鞋,带着那份查阅许可,去敲诺恩书房的门。
这次要说的,已经不只是三户人家的几袋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