诺恩没有立刻叫人抓乔里。
“你听见他亲口威胁了谁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是女仆告诉我,他在找带路的人。”
“那还不能说他报复。”
“我没有这样说。我想请你明令,在核账结束前,不得因为向我答话,另外加任何一户的工和粮。”
诺恩看向桌上的三页笔记。艾薇的字到后半页歪了,河湾路上溅起的泥水,在纸角留下了一点浅黄。他没有对此说什么,只抽出一张纸,叫书记来记令。
第二天早上,书记在院里念了这道命令。没有提玛塔的名字,也没有说谁被定了罪。乔里站在人群后面,帽檐压得很低。
艾薇知道,一张纸不能替她盯住每一条小路。她请书记把领主的收件日也告诉众人,有异议可以本人来,或托人带话。诺恩每旬只见一次庄园来人,她争取到核账期间另加两次。他答应时皱了一下眉。
随后仓门终于开了。
埃文带来的总账写着这批羊毛八百本地磅,现存记录却只有六百四十。艾薇昨天看见这两个数,险些以为已经找到了缺口。走进仓后,熟手奥妲把两团毛分别递给她。
“这份刚收来。那份洗过。”
指尖的触感不一样。后面那团比较松,前一团里夹着草屑,手握过有明显的油腻。
“总账八百,是收进来的原毛。”奥妲说,“清洗、拣去杂物之后,当然轻。”
艾薇低头看账,发现旁边那个小缩写,自己昨天没有问明白。
她在八百与六百四十之间画的问号下补了字:状态不同,不能直接相减定缺失。
埃文看着她的笔尖。“现在明白了?”
“这一笔明白了。还有别的要查。”
她脸上有点烫。幸好还没把那个差额对着院里所有人念出来。若她急着证明自己,只怕第一个被逼赔毛的,就是面前这位手指粗糙的女人。
真正的问题出在货签。
靠墙的一批麻袋,签上写着同一日、同一种毛。打开之后,有的细些,有的粗硬,还有一袋底部摸着微潮。奥妲说,以前分过,后来赶装车,埃文嫌费时,叫合在一起卖。
“上回买家压了价?”
“压了。我在卸车,没听全他们谈什么。”
艾薇没有让她猜价钱。她请书记取来成交单,再让仓夫把几个样袋移到空地,分别记下原签、手感和暂分的位置。潮的那袋单独放,尚不能说已经坏了,更不能为了好看,混到干毛里面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。诺恩站在那里,视线扫过地上打开的袋子。
“我听说你要重新洗全部的毛。”
“谁说的?”艾薇抬头。
他没有回答,她便把原账和自己的更正递过去。
“先认清货,不会全部重洗。这些怎么分,要请奥妲教我。若还要试洗,也只取登记过的一小份。”
诺恩看完,问:“你写错了?”
“我把两种重量当成同一种,已经更正了。实际损耗,要找同一批的前后记录,不能照我最初那样算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把账册递回来。
“你愿意留下错处,倒比我前一位代理人省事。”
艾薇没有把这当作称赞。伯爵之前信谁、现在又信谁,不能成为她计算的依据。她蹲回袋子旁,请奥妲再指一遍最明显的差别。
称毛之前,奥妲还拦了仓夫一次。麻袋的重量不能一会儿扣、一会儿不扣;袋上沾着水,又与旧记录里的干袋不同。艾薇请大家先把这次的办法定下来,写在页首,免得她明天看着一长串数字,再次以为自己都懂了。
诺恩没有一直留下。他走前问何时能见到一张清楚的收支表。艾薇说,今日先给能确认的部分,其余列缺项。他听得有些不耐烦,终究没有替她规定一个可以凑出来的答案。
下午,乔里交来了护仓费的小册。上面列着收款人家,支出却只写一个总数。埃文说,先垫的工钱,有几笔没留条子。
书记查到两张修桥领款纸。其中一张列明的材料和人工,竟已经记在庄园公账里,尚不能说明另外加收的粮也用了两次,却足够要求他们把事情解释清楚。
艾薇把两张纸摊开,按日期另起了一页。
傍晚奥妲要走时,看着她问:“分袋算不算工?”
“算。只是我今天还没拿到额外支出的批准。”
奥妲把针线卷了起来。“那我明天先做原来的活。”
艾薇怔了一瞬,随即点头。她自己来时先谈工钱,没有理由要求别人替她白干。
她在给诺恩的试做提议第一行,写下奥妲的名字和半日工钱。纸还没有签,地上的袋子便先照记号收好,谁也没有为了赶着做出成绩,偷偷把明日的活许给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