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日上午,诺恩把试做提议推回来。
“你只拿六袋?”
“先拿六袋。”
“一车都装不满。”
“我还不知道重新分出来的价差,够不够多付人工和运费。”
诺恩看了她片刻,终于在限额下签字。六袋从同批待售的干毛中选,拆分之前逐袋称净重、记原签;奥妲做半日,仓夫搬运另记工,连同新绳和货签,一共准用十二枚铜币。这只是分样核价,不承诺当天卖出。
白榆庄园的小额账里,一枚银币折二十四铜。艾薇特意请书记在试做页也写清楚,免得日后拿镇上另一个兑换说法结算。
她没有领这十二枚放进自己的钱袋。书记保管,每项凭记领取,做完要对剩数。如今她身上那三枚银币,是从家里带来的私人钱,不能拿来掩庄园的花费,也不能见到暂时的结余就当成自己的分成。
奥妲被叫来时,还以为又要白干。
听清工钱之后,她把围裙系紧,先指着一张矮桌说:“搬到窗边去。这儿看不清。”
半日下来,艾薇才知道“分级”两个字写得多轻巧。同一袋里长短不同、杂物多少不同,不能只凭颜色白便放进好的一堆。奥妲让她先碰三小束已经分好的样毛,再试着拣。艾薇连续放错两次,有一束太短,她看着细软,仍不该算进长毛那份。
“买家拿它做什么,才要什么样的。”奥妲说。
艾薇把刚写的“好”“坏”划掉,改成能核实的分项。她不打算用自己的新称呼去教一个做了十几年活的人。
忙到午后,六袋分出的各份、拣出的杂物和原袋重量都另列了数。书记拿着称台的记录复核,发现其中一项少抄了半磅,回去对过,补上并注了缘由。大家这才吃饭,半日之外多出的时间,也被艾薇另记下来,等诺恩核准补付,不能悄悄算在原工钱里。
饭前,奥妲留在桌边没走。她问艾薇,若是卖得不好,是否要从她的工钱里扣。艾薇把签好的纸递给她看,发现她认得数字,却认不全其余的字,又请书记念了一遍。
“做完这些活就付。若分得不对,当场指出来改,不等卖了再说你白做。”
奥妲听完,才坐下拿勺子。她不是凭这句话便相信新来的姑娘,只是纸上有诺恩的签字,书记也答应给她一张领工钱的小条。艾薇把这件事记住:自己认为说清的条件,对另一个人未必已经清楚。
埃文站在门口看他们吃冷掉的粥。
“这般费工夫,卖价可要抬高许多才成。”
“是。”艾薇说,“所以先问价。”
老管事似乎没想到她会接这句话,顿了一下,便把护仓费的新说明放在桌角。
“都在这里了。”
他走后,艾薇没有立即拆。她吃完才洗手,免得油污碰到旧纸。说明里,桥板钱说是去年领过,入公账那一笔则是今年补记。若确有日期错置,不能凭两页纸相似就算重复取钱。
她请书记把领款人找来,又列了尚缺的粮折款凭据。这个缺口仍要查,暂时没有一个足以当众宣布的总数。
傍晚,诺恩的母姨派来的家仆带了一包点心。来人看见艾薇沾着毛屑的袖口,笑着说,夫人听说伯爵身边添了一位骑士家的姑娘,想请她有空去喝茶。
埃文这时又回来了,替她接了一句:“艾薇小姐忙过这几日,自然该换件衣服见夫人。”
艾薇把货签压在碗底,起身道谢。
“若是问庄园账,我会按伯爵安排带记录去。若是私下拜访,请容我先把这次试做理清,再回信。”
来人的笑容淡了些,却也没有强拉她去。
晚饭前,诺恩走进仓院,看见还没收完的两捆毛,顺手想让人一并归回原袋。艾薇拦住了。它们的成分和原来不同,再合起来,半天的记录就没有用了。
他停住手,没有发脾气,转而帮她把压在袋底的货签抽出来。手指碰到粗绳,被扎了一下。他皱眉,艾薇递去一块垫手的旧布。
“原来你们一直这样搬。”他说。
“仓夫搬得更多。可以先问他们有没有更合用的办法。”
诺恩望了一眼院里弯腰的人。
那天多出的工时,最后获准加付两枚铜币。书记当面交给奥妲,她数过,收进腰间的小袋。总限额随附签改为十四,原先核定的十二已经逐项花完,这两枚是新增支出。
艾薇记下十四这个数,心里有一点踏实。这批羊毛还没挣钱,但替它忙了一天的人,不必等伯爵心情好,才知道自己的劳动值多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