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人托尔到庄园时,先去见了埃文。
艾薇在窗边等。他们隔着一道墙说话,她听不清,只听见托尔笑了几声。出来时,商人拿袖口掸掉了帽子上的雨珠。
“你们多了一位仔细的姑娘。”
他看过样毛,又拿起附着旧签的一小包。这包是分之前留存的混毛样,供询价比较,重量也在记录里,没有算进待售的六袋净量两次。
托尔报了两个价。分开的那几份,合计比混售多一点,却没多出艾薇预想的数目。他把粗短的那份压得尤其低。
“我收的是整批。专为它再找人,车钱也要算。”
艾薇在纸上试算,十四铜的分拣支出还没有全部赚回来,运费又不明。她没有为了证明分级有用,立刻接下对方的报价。
“可否把每一份的重量、单价和有效日写下来?”
“你还要问第二个人?”
“要。”
托尔看着她,笑意收了些。“那就不能一直替你留这个价。”
最后他只肯留到明日午后。那是一张报价单,未签卖契,也未交定金。艾薇请书记在上角注明,免得月底被当成已经收回的款。
托尔走后,埃文把凳子推回桌下。
“费了工,客人也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这一季只有九十日。”
她没有拿空话回答。距离入职才第五天,她已经见到比预想更难看的第一份结果。这不等于试做没有价值,却也不能只要过程看上去辛苦,就说亏的钱不算数。
午后,来核护仓费的木匠到了。两年的桥板确实各修过,旧料有重复用,他认出自己领钱的记号,确认公账上那笔是今年新支出。埃文拿出的说明,把它说成补记旧年,在这件事上对不上。
但木匠没有经手佃户交的粮,也不能回答粮卖给了谁。
诺恩这次亲自坐在账桌另一端。艾薇把尚缺的凭据逐项念完,没有把未核实部分混进去。
乔里先说粮都交仓,仓夫翻了收册,只找到其中几户的记录。他又说有些直接送去了磨坊。埃文沉着脸,叫他想清楚再说。
“既然还能想清楚,就分别写下来。”诺恩说。
他暂时收回了埃文和乔里另行加收的权限,旧租约照行,额外摊派停下;有关粮款继续核,不能把查账的花费摊给佃户。这道令不是最终判罚,也没有许诺今天便能退回每一家少掉的口粮。
艾薇把抄件带到河湾时,玛塔没有立刻笑。
“停多久?”
“至少到核清,并有新的明令。在这之前,若有人再收,把日期和来人的名字留住,带去收件处。”
“以前交的呢?”
“还在查。我不能说已经能退。”
玛塔把纸捏住,半晌才让开门,给她倒了一碗温水。昨天似的热切感谢并没有发生;实际上昨天也没有。艾薇喝完水,记下这户还有两次修路工待核,便准备回庄。
玛塔叫住她:“下回走北边。河湾那条小道,天黑有坑。”
她记住了。
回庄之后,艾薇又去了一趟仓房。奥妲已把六袋拆分所得按记号收妥,微潮的那袋属于另一处样袋检查,仍另放通风位置,没有混入本次试做。艾薇在门口把这两件事分别记明,才让仓夫照常落锁。明天带走的只能是登记样品,不能因她急着问价,就失了领出的凭据。
晚上,诺恩问她下一步要做什么。
艾薇给他看两个计划。先把相同的样、相同的重量送另一位愿意看货的商人询价,送样费用另批。至于修洗毛池、调整草场使用,她现在只有问题,没有报价,更没有能保证的增产数字。要先请牧人和做过池子的匠人说话。
诺恩的目光在“净余未定”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若明日第二个价仍不好?”
“把原因写下来。或改办法,或停这次试做。”
“你不怕我认为雇错了人?”
艾薇揉了揉被毛屑扎痒的腕子。“怕。可一张假的获利单,让你晚些发现,并不能给我真的工钱。”
诺恩没有再说满意不满意。他拿走送样提议,说明早答复。离开前,他看见她桌角给母亲的信,问需不需要随庄园信使带走。
“需要,谢谢。邮费请记我的私账。”
他应了一声,没有拆信,也没有替她决定信里该说什么。
艾薇在信末补了几行:已开始做事,还没领到第一个月的薪水;这里的毛比她想象的难分,第一笔买卖尚未成交。等领了钱,再按先前说好的数目寄回家。
她把信封好,把自己的契书放回盒里。
窗外最后一辆空车驶过,车轮压在石上,响了两下。她桌面空出一块地方,明天的新报价会放在这里。旁边的账本写着庄园的名字,她在封内另署下自己的姓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