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照把孩子接过来时,她已经不哭了。
小女孩裹在母亲的外套里,嘴唇颜色很淡,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。刚才她还在喊冷,声音越来越小,到了检修筏边,连抓住母亲领口的手也松了。
“她叫宁小满,七岁。”女人说,“刚才还跟我说话的。”
江照让她别摇,把孩子平放在靠内的台面上。她还有呼吸,很轻。他掀开工具柜,抽出平日防潮用的干垫,又去值班舱取急救包和备用毯。宁素跟着他走了两步,腿一软,扶住舱门才没跪下去。
“留在她旁边,轻一点。”
江照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在抖。
他是这座水库的水工,做过急救培训,不是医生。手机上的急救号码已拨了几遍,始终没有接通;工作无线电里只有断续的杂音,偶尔夹着别人的呼叫,没有人回答他的坐标。
半小时前,接驳游客的栈桥突然抬起来了。
不是浪。水面结出的冰沿着岸边向上拱,护栏一点点变斜。江照当时正在检修筏上收工具,看见三名游客退无可退,便让他们从尚未断开的短接桥上过来。最后那个背包男人刚踏上甲板,身后的桥节就翻进了水里。
男人叫曹放,此刻还握着那截没用上的自拍杆。
“救生艇呢?”他问。
“挂在东侧,吊臂冻住了。外面也不是能正常划的水。”
江照指给他看。白色细线正从筏边向远处扩,线与线之间仍是黑水。冰层多厚、哪里能承人,他都不知道。检修筏十八米长,八米宽,平常看着大,如今跟整片变白的水库相比,又小得像一块丢在锅里的木片。
宁素拿自己的手去搓女儿的胳膊,被江照轻轻拦住。他把孩子移到干垫上,请母亲在毯子遮挡下换掉湿冷的外层,温和护住身体,别再折腾她。舱里那只小电暖器已经开着,热气却留不住,门框边不断灌风。
备用毯只有两条。柜里另有一台平时应急照明用的便携储能电源,江照确认它还有电,暂时留着,没拿它接大功率取暖。
曹放看着自己的背包,终于把自拍杆扔下,翻出一件干抓绒衣递过来。
“我新买的。没穿。”
没人问价钱。江照把衣服交给宁素,起身去关那扇总合不严的舱门。门底一截密封条卷起,怎么按都不肯贴回去。他蹲在地上,手指冻得不听使唤,扳手两次掉在脚边。
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条蓝线。
它沿着门框向上,绕过舱顶,又折回甲板,勾出一个不完整的小方盒。
【可用庇护基座:检修浮筏。】
【现有居住边界缺损。可进行首次保温隔舱改造。】
江照眨了眨眼。蓝线没有消失。
曹放正举着手机往高处伸,宁素在舱里低声叫女儿的名字,谁也没有看见它。江照伸手碰门框,冰冷的金属是真实的。蓝线旁又浮起材料清单,列的是甲板上那座观景棚和仓内未用的保温板。
这座棚是去年为了接待巡库参观装的,顶板可以拆,立柱却与护栏相连。
【警告:不得移除基座承力构件。材料需人工分离并送达改造区。】
没有凭空变出一间暖房。
江照望向舱内。小满仍没有睁眼,母亲贴着她的脸,不停地说今天还要回家给花浇水。她的声音渐渐变得很低,仿佛怕让女儿听见自己已经没办法了。
江照抓起扳手,叫曹放过来。
“帮我拆棚顶。柱子别动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曹放看了舱里一眼,将手机塞回包中,跟上来。他不会用电动工具,江照便让他只扶住已经松开的板,递绳,别站在板子滑落的方向。
第一块顶板落到甲板上,震出一圈冰屑。
风又大了。江照抬头望了一眼岸边,那排游客中心的灯还亮着,隔着纷飞的白雪,像有人在暖和的屋里吃晚饭。
他又按了一次无线电。
“检修筏有人,四个人,一个孩子意识不清。收到请回答。”
没有回答。
发电机在远端的露天设备位上响着,声音很稳。江照却知道,备用油桶空了,油箱里剩下的燃料,照眼下的用法,只够撑过这一晚。
曹放问岸上是不是还有人在等他们。江照说不知道,游客已经疏散过一批,他没有听见最后的点名。宁素从舱里抬起头,说丈夫今晚原本要来接她们,车牌末尾是四二,像说得足够清楚,江照便能从雪里替她找到那辆车。
江照记下号码,贴在无线电旁,没有答应车一定能来。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手机,家里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母亲问他带不带菜。屏幕上小小的发送圆圈转了很久,始终没有变成已发出。
他把最后那点犹豫咽下去,重新按住顶板。
先让孩子暖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