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块顶板拆到一半，曹放喊了一声。
江照回头，见他两只手死死抱着板角，整个人被风推向护栏。绳结没有脱，另一端却缠在了原来的棚梁上，板子斜着悬住，像一面要将人拖走的帆。
“松手，退里面！”
曹放愣了一瞬，终于放开。江照没去徒手追那块板，他收紧预先留的牵引绳，让板边落到空甲板上，再从另一侧慢慢拖回。
两人蹲在板边，谁也没立刻说话。
“我以为扔了就没了。”曹放说。
“你没了，更找不回来。”
江照说得急，曹放脸红了一下，却没顶嘴，只将手套摘下，露出掌心磨起的水泡。江照从包里找出干净敷料给他，让他接下来只搬轻的。
四块可拆顶板、两块仓里的备用保温板，陆续送到舱外标出的地方。原有立柱与外围护栏留下，板上的积雪被扫掉，坏扣件单放。系统将现有值班舱与侧边一小段甲板圈在一起，给出十二平方米的隔舱轮廓。
【改造将消耗外部电力。预计期间暂停非必要用电。】
江照没有点下确认，先查看发电机。
它固定在筏的另一头，离新舱门窗有八米多，原有的小顶棚四周敞开，排气没有朝着住人的地方。风向变了以后，他又确认了一遍进气口的位置，没有为了怕冻，将机器拖进屋。宁素见他绕远，问能不能借机器的热，江照只摇头，说那里不能睡人。
他先关掉空处的灯，把孩子正用的保暖留着，其他设备逐项断开，再确认改造。
脚下传来一阵密集的轻响。
地面上的板材像被无形的手托住，缓慢竖起。他们刚搬来的板被重新排列，旧孔收紧，新接缝一寸寸咬合。
曹放看得忘了掌心疼，往前踏了一步，又自己退回来。
“你们水库现在都用这个？”
江照说：“我要早有这个，昨天就不用加班补漏了。”
他说完，才发现自己居然还记得昨天。昨天他为了报销两卷胶带，跟办公室的人通了三次电话，觉得那是天底下最烦的事。
舱内的灯暗了一阵，又稳住。
【基础保温隔舱完成。通风口保留。】
【改造不增加浮筏额定承载，不提供永久供暖。】
江照把手放在接缝旁。漏进来的冷风小了很多，但里面仍冷，脚底更像踩着一块冰。曹放从柜里找出剩下的干垫，与宁素一起铺到孩子身下，没拿湿衣服去凑厚度。
过了很久，小满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宁素俯下身，听见女儿轻轻喊妈妈，眼泪立刻落在毯边。她拿起保温杯，急着想喂，江照让她先等等，等孩子真正清醒，能自己吞咽再说。
他又试着呼叫医疗救援。没有回应。
屋顶变好了，女儿喊了妈妈，都不能证明她已经脱离危险。宁素不再追着他问什么时候能好，只坐在旁边，守着那一点很轻的呼吸。
曹放提议轮流睡，江照看一眼表，说先轮流歇，孩子和通风不能没人看，机器也要有人出去查。他们不是都能扛一夜的铁人，谁要出门，另一个醒着的人得知道。
夜色落下来时，四个人终于各有一处能坐的地方。
宁素把包里的两只面包拆开，一只先留着，另一只分给江照和曹放。她平日做后厨，习惯切成大小相近的块，到了自己手里，只剩一点面包边。
江照把自己的那块掰回一半。
她没有推，让面包在掌心停了一会儿，慢慢吃了。
夜里，岸边的灯突然灭了。
曹放最先发现，贴到小窗上看。他以为整片游客中心断电，可月光从云后漏出来时，原本挡在岸上的楼影也不见了。
曹放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出手机，镜头贴着玻璃连拍了几张。每一张都被屋里的灯照得发白。他想开门出去拍，被江照叫住，才悻悻把镜头擦干净，用外套遮住反光，重新对准岸边。
“要是信号好了，总得让他们看看。”他说。
照片存下来了，却没有成功发给任何人。宁素只看一眼便转回床边，把写着丈夫车牌的纸条又压紧些，像怕风连这张纸也带走。
江照披衣走到门边。
雪停了片刻，视线比傍晚更清楚。岸还在，树还在，游客中心所在的位置却空出了一片平坦的白地，像那里从来没有盖过房子。
无线电里忽然响起一句断断续续的话。
“不要……认岸上的……灯……”
声音随即淹没。江照重新望向黑暗，想找刚才那排窗户，却只看见一小片黑色雪花，逆着风，贴到了筏边的护栏上。